第1074章 复兴之望

女娲眸光倏然一亮，似有星火掠过：“有理。”她抬眼直视鲲鹏，声如清泉击石：“如今妖族气运枯槁，复兴之望渺如萤火。但只要尚存一线生机，便不容懈怠。日后若妖族危急，需你出力，你可愿应承？”

“但凭娘娘号令！”鲲鹏双膝触地，字字掷地：“鲲鹏生为妖族骨血，死为妖族魂魄。法旨所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嗯。”女娲颔首，神色稍霁：“去吧。回北冥静候，本座自有安排。”

“鲲鹏告退！”他深深一拜，起身化作金翅大鹏，扶摇直上，云翼撕裂长空，径投北冥而去。

殿门合拢，女娲即召金凤仙子备驾。銮车启程之际，仙乐自九霄垂落，如珠玉滚盘，绵延不绝；瑞霭随行，异香浮荡，沁人心脾。

但见祥光炸裂万丈，烟岚翻涌四野，浩荡之势横贯三千里，直连天界穹顶——此地名唤火云，松如苍龙盘踞，鳞甲森然；竹似凤尾摇曳，青翠欲滴。天音袅袅，不绝于耳；大智若愚，大德若朴，雍容气度，浑然天成。

女娲端坐凤鸾香车，于仙乐簇拥中徐徐降于火云洞前。水火童子早候在洞口，稽首恭迎，引路穿云踏雾，直入三皇居所。

火云洞中，云生八方，雾起四极；古柏挺秀，苍松虬劲。沿途所见：芙蓉峰峻拔如龙吟，紫盖岭巍然若擎天；百草含芳，丹炉氤氲鹤唳；峰巅藏玉虚至宝，台前立朱陆灵根；舜迹禹痕犹在，金书玉简泛光；楼阁间青鸾振翅，亭台外紫雾轻绕；此山乃天地所铸，雄镇寰宇；此境为造化所开，直通三清；枝头桃花初绽，满谷瑶草舒展；深渊潜龙隐息，危崖卧虎敛爪；幽禽低语似诉衷肠，驯鹿缓步近人不惊；白鹤栖于老桧之巅，青鸾丹凤向阳而鸣——火云福地，真个是人间仙境；金阙仁君，确为济世圣公。

上古三皇，居火云而泽被苍生；贤名震八荒，德光照万古；神人共仰，黎庶同尊；功垂青史，恩润无穷。

女娲娘娘足下生莲，步履轻盈如云烟流转，翩然踏入火云洞。洞内静谧幽深，抬眼望去，蒲团之上端坐三位至高圣君：居中者双角冲天，眸光如电，灼灼似星河倾泻，令人不敢逼视；左首那位身披青叶为衣、腰束斑斓兽皮，头顶清气氤氲，凝成一株摇曳生辉的长生瑶草，生机绵绵不绝；右首一位玄袍加身，帝威凛然，虎目开阖之间，自有山河震颤之势。

三人见女娲驾临，齐齐起身，稽首道：“无量天尊——女娲道友驾到，我等未及远迎，万望海涵。”三皇位格与圣人并列，彼此以道友相称，本是礼数使然。

可女娲眉梢微蹙，目光直落伏羲身上，语带三分委屈、七分嗔意：“哥哥，妹妹久未登门，今日特来探望，怎地反倒生疏至此？倒叫人心头泛凉。”

伏羲无奈摇头，抬手一挥，一尊由道德青藤盘绕而成的蒲团悄然浮现，其上缕缕清气袅袅升腾，裹着诗书墨香、纲常法度、治世经纬，字字如印，句句含章。他笑着递上前：“确是为兄疏忽，还请妹子宽宥。”

女娲唇角微扬，款款落座，抬眸温声道：“妹妹久未侍奉兄长左右，还望兄长莫怪。”

伏羲颔首一笑，神色淡然，随即含笑问道：“不知今日妹子莅临，所为何事？”

女娲眸光微黯，轻轻一叹，视线掠过神农、轩辕二位圣皇，声音低缓却沉：“此来，实有一难言之请……还望兄长援手一二。”

伏羲略显讶异：“哦？何事？”

女娲垂眸，指尖微蜷，语气里透出几分艰难：“如今妖族气运枯槁，如风中残烛。妹妹多方奔走筹谋，终究势单力薄，收效甚微。今日厚颜登门，只盼兄长赐教一条两全之道，助妖族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三位圣皇神色骤变。神农面沉如水，轩辕双目一凛，杀机隐现——然念及女娲圣人之尊，二人缄口不言，只将目光齐齐投向伏羲，静候其断。

伏羲苦笑浮上眉间，似早料到这一问，又似被旧伤刺中。他长叹一声，缓缓道：“此事……为兄，真帮不了你。”

女娲面色霎时一僵。伏羲却不容她开口，径直续道：“上古之时，亿万妖众屠戮人族，血浸九野，更炼屠巫之剑，罪业滔天，因果如山。今日报应临门，自当由妖族亲偿。当年为兄逆天改命，终陨于巫妖大劫之中；如今转世为人族伏羲，前尘尽断，恩怨两清——妖族之事，已非我所能插手。”

女娲脸色微白，犹不甘心，急切道：“纵有旧孽，罚亦当有度！诸天圣人联手压制，气运一日衰似一日，若再无转圜，恐妖族将断根绝祀！哥哥当真忍见故族湮灭，袖手旁观？”

伏羲神色一肃，语气陡然沉冷：“非是为兄无情，实乃力不能及。今之伏羲，乃人族之祖，非妖族旧主。昔年妖族屠戮人族亿万，可曾思量今日？若非鸿钧老师与诸位师兄暗中护持，妖族早已灰飞烟灭！今日困局，正是昔日种下的恶因，结出的苦果——因果轮回，终须了结。妹妹，莫再逆势而行，否则……怕是雪上加霜。”

女娲身形微晃，面如素纸。伏羲这番话，如寒刃斩断最后一丝希冀。连血脉至亲都如此决绝，诸天之内，还有谁肯为妖族点一盏灯？

“兄长，女娲……告辞了。”

她低语一声，未等伏羲回应，转身便走。裙裾掠过洞口流光，背影单薄而寂寥。

伏羲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胸口一滞，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终是无力垂下。眉宇间，是掩不住的苍凉——他曾是妖族大圣伏羲，纵已转世为人，心头那抹旧影，岂是说断就断？可如今立于人族祖位，岂能再为昔日死敌伸手？

神农与轩辕对视一眼，双双上前。神农温言宽慰：“皇兄不必自责。因果自承，报应不爽——您今日所守，正是大道正理。”

“唉……但愿女娲早些醒悟，否则一旦越过老师的红线，妖族恐将万劫不复。”伏羲圣皇默然低语，目光追着女娲娘娘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余音沉沉，在殿中久久盘桓。

话说周朝，自武王挥师伐纣，登临天子之位，成王、康王相继继统，皆是守业有方的明君；更有周公、召公、毕公、史佚等一批老成持重的贤臣协力辅政，果然礼乐昌盛、兵戈入库，五谷丰登、百姓安泰。

自武王起传至第八代夷王，朝觐之礼日渐废弛，诸侯坐大之势愈演愈烈；传至第九代厉王，暴戾恣睢、横征暴敛，终被国人驱逐弑杀——此乃华夏千载以来首次民变开端。幸赖周、召二公勠力同心，拥立太子靖即位，是为宣王。

宣王虽算勤勉，却难及武王当年丹书垂训、户牖铭诫的惕厉；虽称中兴，亦远逊成康年间教化遍及海内、远方异族携雉鸟重译来朝的盛况。

到了三十九年，姜戎拒不服从王命，宣王亲率大军征讨，却在千亩惨遭溃败，战车损毁、士卒折损过半。他欲重整旗鼓，又忧兵力不足，竟亲自赶赴太原清查户籍——这太原，便是今日的固原州，紧挨着戎狄出没的边地。

所谓“料民”，就是按册稽核本地人口，细察丁口多寡、车马盈绌、粮草丰歉，以便调度征发、整军再战。

再说宣王在太原料民毕，返程离镐京已近，催促车驾连夜疾驰入城。

忽见街市上数十个孩童聚成几堆，拍掌齐唱，声调如出一辙。

宣王当即勒住车辇，侧耳静听。

歌谣唱道：“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