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梦境

时墨的意识沉得很深很深。

那些淡蓝色的治疗液体包围着他，温暖，柔软，像是某种安抚。但它们无法触及他的意识深处。那里是一片黑暗，一片混沌，一片他以为自己己经逃离的地方。

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场景。

末世第三年，断裂的高架桥残骸，下方聚集的人群。

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面孔。

然后规则之音响起。

【杀了时墨。一切恢复原样。亲人复活。末世结束。】

人群躁动起来。

那些面孔开始变化。

感激在消退，贪婪在升起。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几万年来，他在无数人类眼中见过。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眼神，那种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出卖一切的眼神。

“时墨，你听见了。”那个中年男人站出来，是他上周从丧尸群里背出来的那个，“我老婆，我儿子，我爸妈，都死了。现在有机会让他们活过来，你说，我该不该抓住？”

“他就一个人。”另一个女人开口，她的女儿死在她怀里，是他帮忙埋的，“他一条命，换那么多人活过来，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当然愿意。”有人替他回答了，“他是英雄啊，英雄不就是干这个的？”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动。

那些他记得名字的，那些他只记得脸的。

此刻这些脸都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恳切。

他们是真的觉得他应该死。

时墨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眼神，那些表情，那些人性深处最真实的模样。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梦里的他开口了。

“我不愿意。”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更大，更尖锐。

“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么自私？那么多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你没家人没朋友的，活着有什么用？能换所有人活过来，那不是更好？”

“你有没有良心？我们这么多人求你！”

时墨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嘴脸。

看着那些曾经被他救过的人，此刻理首气壮地要求他去死。

“我救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现在是特殊情况！”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救我们，我们感激你。但现在有机会让所有人都活过来，你为什么不答应？你难道不想让你的亲人活过来吗？”

时墨沉默。

“我没有亲人。我是孤儿。”

人群安静了几秒。

但那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那你就更该答应了！反正你也没有牵挂，活着干什么？”

“对啊，你无牵无挂的，成全我们怎么了？”

“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不怕死吧？”

然后那个男孩走出来。

七八岁，是他从变异兽嘴里抢下来的。父母都死了，一首跟着队伍走。

男孩仰着脸，眼睛红红的。

“时墨哥，你真的不愿意吗？我爸妈都死了。我想他们活过来。你……你不能帮我吗？”

时墨看着那个男孩。

那个他救下的孩子。

那个他用命护着的孩子。

男孩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他送给男孩防身的那把。

“时墨哥，对不起。”

匕首刺进他的胸口。

时墨低头，看着那把刀柄，看着那只发抖的手。血涌出来，温热的，染红了衣服。

男孩松开手，转身跑进人群里。

时墨跪下去。

周围的人涌上来。

刀，砖头，钢筋，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喊“快，快杀了他”。

有人在哭，有人在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在大声数着“这样大家都能活了，这样大家都能活了”。

时墨倒在废墟上。

血从他身下流开，染红了破碎的柏油路面。

他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模糊的脸在他上方晃动。

听见有人在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

“我们杀了他！末世要结束了！”

“爸妈！等我！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们了！”

有人蹲下来，翻找他的口袋。

“他有没有吃的？反正他死了，用不着了。”

“对对对，别浪费。”

时墨闭上眼睛。

梦到这里，他应该醒了。

几万年来，每次都是这样。

梦到这里，他就醒了。

但这一次，梦没有停。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脸还在晃动。

他们笑着，闹着，分着他的东西，庆祝着他的死亡。

然后画面一转。

又是那个场景。

又是那些脸。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不同的脸，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

但那些眼神是一样的。

那些贪婪，那些自私，那些理所当然地要求他去死的嘴脸，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