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心有靈犀

高聳入雲的城門巍然屹立，青石砌就的厚重門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城門口人潮洶湧，匯聚了浩浩蕩蕩的百姓，其中不乏販夫走卒、商賈客旅穿梭其間，摩肩接踵，叫賣聲與談笑聲交織在一起。他們緊握著這份欣欣向榮的商機，卻也因心底的期盼而抬首仰望，等候著那支軍隊的凱旋歸來。

當遠處傳來沉重而有力的馬蹄聲、戰鼓聲時，京城的空氣仿佛也被震得顫動起來。那股莊嚴而雄壯的氣勢頃刻間瀰漫開來，壓得人心口微顫。北境的神武軍終於回來了。

他們步履整齊畫一，身披鎧甲，在朝陽下閃爍著耀眼的寒芒，宛如鐵流奔騰。軍隊入城，伴隨著鏗鏘的腳步聲與沉重的鐵甲碰撞聲，彩旗獵獵，烈風中展開如火焰般的波浪。百姓的歡呼聲此起彼伏，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這支軍隊本隸屬於征國公府，原是善家麾下的榮耀。善家滿門忠烈，卻在烽火連年之後，只剩下善鳶一人，成了斷脈的孤枝。接掌神武軍的，是老將雲不破。

雲不破鎮守北疆多年，鐵血一生，五個兒子、十二個孫子皆戰死沙場，白髮人送黑髮人，悲涼至極。世人皆稱他為英雄，卻也是最孤絕的悲劇英雄。

六年前，高句麗王與北虜國王勾連，二十五萬大軍揮軍南下，雁門關幾乎失守。寧家雖掌控東南、西北重兵，卻按兵不動，袖手旁觀。他們愛惜羽毛，只願打必勝之仗，不到緊要關頭便不肯冒險，寧可保住榮華富貴，也不願拼上家族根基。

鹿鳴，正是在那樣的當口自請出征。

若在尋常時日，寧家斷不會放任他有出風頭的機會，可當時人人都覺得這位三皇子此去凶多吉少，活著回來的機會微乎其微，寧家反倒樂見其成，甚至一力促成了他北上。

不只是寧家，朝堂百官皆不看好他。就連皇帝自己，也暗暗覺得此子難以歸來，特意在他身邊安插了數名死士，若情勢危急，便要拼死將他護送回京。

善鳶還記得，鹿鳴那時是如何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裡，長跪於貴妃榻前，執意請纓。她哭得眼眶通紅，死死攥著他的衣袖。自那一日後，貴妃便因憂思過度而臥病數月。那一幕，烙在善鳶心底，至今歷歷如昨。

「神武！神武！」

此刻城頭響起的呼喊聲，震動著整個京城，彷彿將淪陷的城池與千軍萬馬，一併喚回了南泱。歡呼聲浪中，善鳶胸口緊繃的弦終於鬆開。

她恍惚之間，記憶倒回到更早的年歲。那時，她與阿娘一同等候阿爹凱旋。漫長的守望與盼歸，早已深深烙進她的骨血。那樣久遠的記憶，她原以為隨著時光早已淡去，卻在今日被這熟悉的場景重新翻湧，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喜悅與酸澀，交織成難以言說的滋味。

「榮王！榮王！」

呼喊聲再起，這一次喊的不是神武軍，而是那鎮北的戰神，南泱的定海神針。榮王鹿鳴，這名字能止小兒夜啼，也能讓婦孺心安。

榮王端坐在高大的大宛馬上，一身黑甲，身形筆直。俊美冷峻的容顏，沉凝的神色，卻更襯得他英姿逼人。他所到之處，小姑娘們忍不住尖聲驚呼，興奮地揮舞著手絹，雪白或彩色的布巾在空中飛舞，如彩蝶翩躚；還有人撒下花瓣，隨風飄灑，為英雄歸來鋪成一條芬芳之路。

笑容洋溢在少女們的臉上，歌詠聲隨之響起，清脆婉轉，宛如為這位歸來的英雄獻上最純真的祝福。

鹿鳴所騎的汗血寶馬名為「馳風」，金色長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價值堪比城池，故被百姓私下稱為「黃金城」。寶馬配英雄，當真相得益彰。

軍隊行至迎華樓前，鹿鳴忽然一拉韁繩，戰馬躍起，鐵蹄踢踏聲震耳。他昂首望向高樓，舉劍如電。就在那一瞬，樓上有姑娘投下紅花，劍尖不偏不倚地接住，穩若星辰。

那瞬間，滿城再度掀起歡呼，聲浪如雷。

善鳶立於樓後，透過窗櫺望見這一幕，隔得雖遠，鹿鳴卻穿過千百人，一眼望見她，兩人四目交接，雖然只有那麼一剎那間，卻是如此的心有靈犀。

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她輕聲道：「愛現。」語氣似嗔似責，卻滿含柔情蜜意。

她怎能不記得，鹿鳴初次凱旋歸來時，也是如此。那時他同樣抓準了時機，用劍尖接住她拋下的花朵。冰冷的兵器，托起一朵鮮紅的生命，仿佛在殘酷的殺伐中，盛開出一抹希望。那一日，她心口甜甜的，也隱隱作疼。

如今重演，滋味依舊。甜與痛，交錯難分。

他回來了。歷經數百個不眠之夜，他終於回到她與義母身邊。思及於此，善鳶胸口又是一陣酸澀。

大軍過境，筆直往皇宮而去。塵土散落，聲浪漸息，街市終於恢復往日的繁華與尋常。熱鬧終是短暫，黎民百態，依舊不因將軍的歸來而徹底改變。

善鳶目送隊伍遠去，輕輕闔上窗扉。偌大的包間裡，頃刻間只剩下她一人。

她的身份尊貴，貴妃的養女，眾人皆知。然而與她真正交心的貴女卻寥寥無幾。因為與她親近，便意味著可能被捲入奪嫡的漩渦。那是許多世家大族不願輕易觸碰的禁忌。

她坐在案前，忽覺寂寥。便對著侍立一側的絲韻與竹聲招了招手，輕聲道：「過來，陪我吃點點心吧。」

別家的姑娘多是三五成群、手帕交同遊，而她卻總是形單影隻。絲韻與竹聲對視一眼，心底泛起憐惜，隨即走上前來，笑著陪她一同分食桌上精緻的小點。

燭影搖曳，香茶氤氳，三人圍坐，氛圍溫柔而靜謐。那份難得的陪伴，替善鳶驅散了片刻的孤單。

角角者全文修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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