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人不再繼續哭,季憑欄放心不少。
“怎麽回來了?”他問,給人斟了杯熱茶暖暖身子。
沈魚一聽這話,臉立刻臭了下來,手比劃得十分用力,似乎是泄憤,季憑欄不敢打斷。
你!手指狠狠使勁指著季憑欄。
季憑欄翻譯,“我?”
沈魚作端盤斟酒狀。
季憑欄艱難翻譯,“……醉仙樓打工?”
沈魚沒否認,又狠狠指了指季憑欄,
季憑欄胡亂翻譯,“我?要我去醉仙樓打工?”
沈魚氣急,冷著一張臉不比劃了。
季憑欄靈光一現,“是要我去醉仙樓接你下工?”
沈魚鼻音輕輕哼了一聲,終於點下這個頭。
……養小孩是不是太難了些。季憑欄微笑,靈魂死去。
第5章 養魚
回想起二人的溝通,興許是哪裡手意不對口語,才會這般出了誤會。
季憑欄見到沈魚守在門外時也很詫異,但也能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不願留住在醉仙樓。
是不知哪裡出了差錯,分明跟他說了醉仙樓包吃住,安心待著。
他想,光憑肢體語言還是太難看明白,稍有差錯就容易造成今日這個局面,還是用紙筆寫出來的更通俗易懂。
“沈魚,我教你識字可好。”季憑欄問。
識字?沈魚以前也想過,甚至溜去過學堂窗外偷聽,連著去了幾日一個字都沒學到,少討了好多銅板,在這之後便再也沒想過了。
他愣愣點頭,知道季憑欄的好意,心底方才燃起的火焰被盡數澆滅,隻留一縷短促的白煙,熏的臉頰泛紅。
沈魚覺著自己方才也不該衝季憑欄發脾氣,他有些後悔。
先前偷聽坊裡的姑娘方法之其二,要學會討好男人,說著好聽的話,才能拿捏住男人的心。
自己現在是個啞巴,說不出好話。也沒討好,倒是跪著討要了他的銅板。就這還衝著季憑欄發了通脾氣。
對方可是給了自己整整十五枚銅板的男人。
季憑欄見他徹底平靜,心道果真是小孩脾氣,來得快去得快。
他起身去拿了紙筆,準備齊全地擺在桌台,示意沈魚過來。
“寫你會的,我先瞧瞧。”
沈魚不會拿筆,但會用筷子,二指扣在筆身牢牢抓握,用筷子的手法運用在筆上,他面色如常竟顯得也不突兀。
除了一旁的季憑欄看得眼睛難受。
紙上很快出現被深墨浸濕,歪歪扭扭的兩個大字。
沈魚。
好歹會寫自己的名字,不算差。
“年歲幾許?”白日老大夫問的話,季憑欄晚上再來問沈魚。
識數的話還是會的,沈魚數銅板很在行。
從四歲記事被安排去乞討起,他便在木板上刻下四道痕跡,每逢新年就算長一歲,小木板便多刻一劃。
時至今日,已有整整十六劃。
紙上多了兩個歪扭的十六。
季憑欄見沈魚如此瘦小,身量堪堪到自己下頜處,竟也到了束發之年,瞧著完全不像。
轉念又一想,四處乞討飯都吃不飽,哪能要求這麽多。
“從明日起,我每日會教你十個字,你下了工再學。”季憑欄望著面前攥緊筆身的瘦窄指尖,放在一起比對都不知哪個更粗細,難免又心軟半分。
十個字不算多,念著沈魚還要打工,已經放寬了不少。
沈魚自然沒有意見,他手指松開毛筆,想要再次動手比劃起來。
季憑欄卻好像知道他要比劃什麽,先他一步說道,“不住在醉仙樓,明日你將鑰匙帶去,下了工自己回來。”
這話說出,沈魚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少年藏不住心事,眼裡有些雀躍。
季憑欄心裡頭合計,隻分出去個美人榻給小孩住,也不是什麽大事,又不是同枕而眠。
況且沈魚在醉仙樓打工,包吃,也不必管他那張嘴,有了月錢,即使不住那裡,也足以養活自己。
往後他離了長安,沈魚也能在這過個安穩日子。
季憑欄找店家要了床厚褥子,鋪在美人榻上,沈魚身小,恰好能睡得嚴嚴實實。
沈魚擠在厚暖的被褥裡,半張臉都埋了進去,手腳捂緊開始散發暖意,蔓延傳遞全身,他將自己裹成一個繭,昏昏欲睡。
倘若每個冬時都這樣就好了……
沈魚睡得舒服,不再受凍,精神也好了不少,整個人都紅潤起來,加之醉仙樓更是不受一點風,常常暖的他背後沁熱汗。
一連在醉仙樓忙碌了幾日,沈魚變得愈發熟練,管事的看在眼裡,眼含熱淚,無比欣慰。
秋風起,泛黃樹葉窸窸窣窣飄落進丞相府,被不經意踩過,在熱鬧人聲中發一聲出微不足道的脆響。
“今日邀會,是為寫詩品酒茗茶,大家莫要拘束。”李昭依舊持著一柄折扇,語氣溫和,絲毫沒有丞相之子的高架。
說罷,余光注意到一旁正在端杯嗅酒的季憑欄,示意下人去照顧其他公子,而自己便徑直走過去尋人。
季憑欄為人隨意,即使在丞相府也無甚不自在,嗅到好酒,勢必要嘗上一嘗。
“季兄。”杯中酒還未送入口,季憑欄的手堪堪止住,晶瑩酒面搖晃泛起波瀾漣漪。
“李兄。”季憑欄隻得放下酒杯,心道可惜,這酒聞著實在香。
“這酒可是特意為你備上的。”李昭調笑,語氣熟稔,二指錯開將手中折扇打開,扇面空白,前後展示一番。
“前些日子答應過我的。”李昭命了下人擺台書硯,側首輕笑,“季兄可想好寫什麽了?”
自然。
是沒有的。
季憑欄回笑,不動聲色迂回,“主人家發話,自然是寫李兄之願。”
這話像是正中李昭下懷,他輕輕啊了一聲,眉眼彎彎,“正逢秋時豐收,我看不如寫祈歲稔安,如何?”
其他人聽到這四個字紛紛誇讚李昭心系蒼生,我之欽佩。
“寺廟得來的扇,哪能獨我一人好處。”李昭自謙,面上微赧。
隻季憑欄不作言語,多了幾分心思。
“季兄?”見季憑欄遲遲不動,李昭疑惑道。“可是這筆用著不順手。”
季憑欄面上不作顯露,在場都是官僚子弟,少許商賈之家,不乏有跟季憑欄飲酒論道過的。
唯有自己,江湖漂泊客。
被這麽十幾雙眼睛齊齊盯著,就如被高高架起,下頭放一把火燎著,這種場合下,季憑欄斷不能拒絕。
他算是懂了李昭之心,眼下無法,這可是丞相府,只能如他所願。
持筆下落,遊腕在潔白扇面落下四個飄若驚鴻的大字。
祁歲稔安。
季憑欄擱下筆,筆尖深墨嘀嗒,重新滲入硯台。他心有明目,深知後續免不了一場麻煩。
散了場,季憑欄少見的沒有染上一身酒氣。
沈魚覺得新奇,從他見季憑欄第一面算起,入夜之後此人身上的酒氣都沒重複過,有時烈的衝鼻,有時膩的發齁。
這般清爽模樣,是只在白日裡見過。
沈魚回頭望望,清淡月光透窗照射出小片模糊光暈,確認太陽的確不在,才收了視線。
“沈魚。”坐在桌前的季憑欄倏然開口,嗓音是前所未見的低沉暗啞。
翻開三字經的指尖一頓,沈魚抬眼,見人不再繼續說下去,便下了榻走到人身側。
淡雅茶香自杯中散開,很好聞。沈魚頭一回知道,季憑欄原來還會喝茶。
“嗯?”沈魚應聲,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溫熱茶水入喉,又暖又香。
“這兩日,你先去醉仙樓住著。”季憑欄抬指揉揉額角,這事總不能將沈魚牽扯進來。
沈魚倒第二杯茶的手一抖,啊啊兩聲放下茶盞,兩手攤開表示自己不喝了,不要讓他走。
茶盞磕在桌面時發出不小的動靜,季憑欄抬眼,瞧見沈魚板著臉一副緊張模樣,像是自己犯了錯。
季憑欄伸指勾了茶耳,給沈魚的杯中斟茶。
“不必擔心,只是有一些小麻煩,風頭一過你再回來。”他放輕語氣。
斟好茶水,留余半分不至於溢出來,也方便人端著。
沈魚鼻尖縈繞著茶香,對上季憑欄溫和堅定的雙眸,原本不安定的心在此刻也平穩了下來。
“嗯。”沈魚答應了。
“嗯?”什麽麻煩?
季憑欄在這幾日相處中得了一定的溝通技巧,“你想問,什麽麻煩?”
沈魚點頭,看到季憑欄唇邊彎起的笑,吐露出一句輕飄飄的話。
“約莫是要砍頭的麻煩。”
第6章 好魚
雖說不知沈魚為何改了主意,管事的也不追問,應了聲沒問題,就吩咐人去替他安排好床鋪。
這般勤勞小孩,得睡厚一些被褥才行。
沈魚今日醒得早,醉仙樓還未開工。他坐起身,掌下是管事特意叮囑換的厚軟被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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