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沈魚抵達明鼓鎮,距離江南……還有不知道多少日,他不認路,全靠詢問比劃和樓成景給他畫的圖。
好在樓成景畫的清晰明了,沈魚只要遞過去,路人便能了然,再給他指明方向,沈魚一句問一句走,腳程慢下不少。
南方多山路,也不知是不是他繞錯了,兜兜轉轉許久,快入了夜,才找到一個舊廟。
廟裡有個老人,穿著粗麻布衣,正在掃落葉,見有人來,一雙有些渾濁的眼滾了許久才放在沈魚身上。
“這是……”老人面目慈祥,見沈魚身上裹著寒氣,面容稚嫩,關切問道,“可是迷了路?”
沈魚點點頭,又搖搖頭,咬著字說,“借,宿。”
說罷,他熟練的掏銀子,摸了二兩想要遞過去。
老人看也沒看,收了掃帚引他進門,“來吧。”
廟內舊,卻乾淨,奉著兩座佛,燃起兩排燭光,風一吹稍滅了幾支,他想出聲提醒,可想了想,還是沒開口。
沈魚是不認得這些的,於是隻安靜跟在後面。
廟後有兩座屋,一座顯然是這位老人住的,另一座則空著,有些冷清氣,可被褥什麽都是鋪好的,地也乾淨的,像是有人住。
“這裡經常有人迷路上來尋助的,也沒收,但都是乾淨的。”老人端著燭台,放在小木舊桌上,“安心住吧,明日引你出山。”
其余的,便也沒問。
沈魚道謝,只是這次沒把銀子遞出手。
不多時,老人又端了碗菜粥來,“喝了暖暖。”
約莫是哪裡的野菜,粥還有點糙,沈魚摸出半個饅頭就著吃,吃完一抹嘴,雙眼透亮地看著老人。
老人依舊什麽也沒問,收了碗筷往外走,沈魚起身,跟在後面。
原來這一旁還有個後廚,大鍋內還有些菜粥,灶裡有些未熄的柴火。
沈魚上前接過碗,就著小盆涼水洗了個乾淨,老人沒說話,靜靜看著。
等到沈魚做完這一切,老人回神去了佛前。
沈魚依舊跟著。
老人摸出根燭子,遞給沈魚,沈魚雙手接著燭,有些不明所以。
“燭火熄了。”老人手裡也有一根,上前引火,將方才被吹滅的幾根再度燃起,留余一根,等著沈魚來。
原來他看到了。沈魚想,腳步隨動,燃了最後一根燭。
“可是心有念想?”老人雙掌合攏,對著佛拜三拜。
沈魚學著,也拜了拜。
“什麽……想?”
“人,事。”
沈魚指尖還抵在額中,就聽他對著肅穆神佛前道,“人。”
“此行可是去見他?”
“嗯。”
老人不再言語,拿過簽筒,示意沈魚抽一根。
萍水相遇,流年相逢。
沈魚指腹摩挲了半晌,再度向老人道謝。
第二日離去,沈魚在佛前放了五枚銀兩,恰如初遇時,季憑欄給他的五枚銅板。
後面的路就好走了多,沈魚幾乎是日夜兼程地走,停歇一處,就要摸出那封信,反覆看。
等快到江南水鄉,空中已在飄落細雨,骨子都透著冷,還差一些……沈魚想,今年江南還會有雪嗎?
又過三日,沈魚口裡哈著熱氣,手指即使裹在手衣裡,還是有些僵冷,他片刻不停,往城內趕,等切實看到城門,他才緩下腳步。
他下了馬,牽著馬一步一步走,他心有預感。
天邊不知何時開始落下漫漫白絨,沈魚長睫染了些,他下意識垂眼想要掃去,再抬眼時,就是立於眼前的季憑欄,沈魚張張口想要說什麽,卻隻吐出一口短促的白氣。
天邊寥寥寒寂,他們再度相遇。
恰逢,江南又落雪。
第70章 溫魚
沈魚落了攥韁繩的指,也不顧身後載背行李的馬匹,他將從南疆帶來的一切不顧地拋之腦後,飛奔著朝眼前人而去,長命鎖緊緊貼在心口,他大步踩過雪籽,無心再觀江南雪景,唯有眼前一人。
季憑欄心下微動,跟著上前,沒走兩步就被來人狠狠撲了個滿懷,他手臂收力,順勢將沈魚整個攏在自己懷裡,眼眶微微發熱,心臟急促地跳動,振聾發聵。
兩人身上都裹著寒氣,此刻緊緊貼抱,死死擁著,沈魚整個人往季憑欄懷裡縮,腦袋往頸窩鑽蹭,呼吸一陣一陣熱氣灑在肌膚,嘴裡還不停念著,“季憑欄……季憑欄……”
“嗯,我在。”季憑欄偏首唇面輕輕蹭著沈魚翹起的發絲,鼻尖嗅著縈繞在懷的沈魚氣息,不舍得松開半分,時隔兩年,兩顆心再度緊緊相依。
雪落得更大了,輕飄飄覆在兩人發絲,像是共白頭,季憑欄伸指輕輕撫去絨雪,心裡被填了個滿脹,唇面不斷廝磨軟發,懷裡人不斷挨蹭著自己,那個猶豫的吻最終還是沒落在沈魚臉頰。
像是心靈感應一般,沈魚從他頸窩抬起頭,一雙頰被捂得泛紅,相比兩年前,沈魚輪廓要成熟不少,祛了些圓潤,只是臉頰還擠在胸口,可愛得緊,雙眸透亮,隻兜著他一人,季憑欄竟看得有些癡了,喚回神志的是落在唇面略顯重的親吻,以及含有埋怨的話,“季憑欄,為什麽……不親我?”
氣息錯開再融合,沈魚再度不滿季憑欄發愣的態度,張唇牙齒輕輕磕在唇面,帶來溫熱的濕潤,他報復似地咬下一口,連帶著黏糊吮吻,鼻音哼道,“要親,季憑欄。”
撒嬌。
季憑欄鼻息一下變得紊亂,下意識想用掌心捧著,可手心還沒捂熱,指尖微微蜷縮摩挲,他發現他沒辦法剝離,沒辦法剝離對沈魚的思念、歡喜,一切,這些早已遍布他的四肢百骸,他徹底敗下陣,垂首緩緩挨近貼回沈魚的唇,輕輕吻了一下,兩下,溫柔又繾綣。
其實沈魚還有些不滿,可季憑欄已經撤身,只是克制地同他貼了貼臉頰。
季憑欄一手牽著沈魚,一手牽著馬,慢慢悠悠往回走。
自季憑欄知道沈魚出發起,他一顆心就沒定下來過,就算鋪子裡忙得緊,也還是抽空來城門等,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等到城門關閉再回身,他不知道沈魚具體何時才來,就每日在這裡等,算著日子,離得越近,季憑欄鋪子也不去了,就在這守。
直到遇見沈魚。
季憑欄想,是他之幸。
等到了季家,季笙他們早已從鋪子裡回來,準備夜食了,季笙見著季憑欄手裡牽著個人,幾乎是一瞬間反應過來,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季憑生想要詢問的嘴,用眼神示意兄長先帶人回去。
季憑欄有些失笑,徑直領著人回自己屋子裡去。
沈魚進了門就松開季憑欄的手,好奇地左看右瞧,看著這個充滿季憑欄氣息的房屋。
其實並沒有多特殊, 只是相較起來更大更寬敞,且季憑欄平日用得東西不大多,頂多買多些衣裳,束發飾之類的。
只是這些統統被替換成了沈魚的新衣。
沈魚到處亂逛,季憑欄便給他收拾包袱,他抱著沉甸甸的一盒,有些疑惑,打開一瞧,竟是滿滿當當的金條,塞得幾乎沒有一絲縫隙。
季憑欄:?
他下意識合攏盒蓋,再打開,再合攏,再打開。
的確是一滿當的金條沒有錯,燭光下還閃著,所有沈魚是背著這些金條從南疆到江南?
季憑欄看了看正在揪他屋內盆景的沈魚,隨即又低頭給他整理,金條被他放在一旁,與此並排的還有那兩盒信,季憑欄寄來的,一封不落的全在裡面。
不對,最後一封,在沈魚懷裡,從不離身。
這邊季憑欄還在給他疊衣,沈魚就挪著步子挨到他肩頭,下頜搭著左右搖晃,季憑欄沒法動作,掌心托著輕聲安撫,“怎麽了?”
“餓。”
沈魚整張臉埋在季憑欄掌心,肚子傳出陣陣咕嚕聲,十分響亮。
他知快到江南,路一刻也沒停,自然也沒吃東西,裝饅頭的小布袋都不知道被他丟哪兒去了,興許是半路就撒腿跑了,他沒注意,總之空著肚子這麽奔了一路。
季憑欄暗自罵了自己一句,怎麽這都沒問。
“我喊人端進來,你在這裡等,可好?”季憑欄問,沈魚初來乍到,他還不想如此突然的讓雙方見面,一是不知沈魚願不願,二是不知母親所想。
沈魚乖巧點頭。
季憑欄剛踏出門,就被門邊的季笙嚇了一跳。
“你在這做什麽?”
季笙沒往裡望,隻問道,“說開了?”
“什麽?”
“互通心意呀,尋常夫妻那般,還沒說?”
季憑欄抿唇,他半個時辰前才親過人家,可也切實沒跟沈魚說過喜歡之類的話。
這麽一想,他也真不是人。
可沈魚。
“他畢竟……”
“年齡小,是男子,不懂事,一時衝動?”季笙替他答了。
“……”
“通通是借口,人找上門不是為了聽這些的,大哥,你認清現實,好好同他說吧。”季笙最後勸告,“不要傷了人家的心。”
Top
以上为《江南又落雪_吃茶葉蛋【完結+番外】》第 64 章 第64頁 全文。真木读书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3047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真木读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