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希望的光

张太医摇头叹息：

“宋管事，非是老朽不尽心。公子这症候来得凶猛诡谲，药石罔效，似是邪祟…唉，老朽实在无能为力。悬赏……或许真能引来奇人吧。”说罢，匆匆告辞。

邪祟？

药石罔效？

姜徽心中冷笑。

她更倾向于这是某种罕毒或烈性疫症。

张太医无能，不代表她不行。

她幼时在父亲书房啃下的那些珍本医案以及温叙言点拨的思路，此刻在脑中飞速运转。

高热、红疹、奇痒、抓挠溃烂、昏沉…

这些症状组合，指向几个可能的凶险方向。

她耐心等到夜深人静，悄悄摸近宋府后院的围墙。

院墙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少年痛苦的呻吟，声音嘶哑绝望。

姜徽屏息，如同壁虎般无声攀上墙头，借着院内灯笼微弱的光，快速扫视。

目标明确：药渣！

大户人家煎药后的残渣，通常倾倒在偏僻角落。

循着浓郁的药味，她很快在一处背阴的墙角发现了堆积如小山的药渣。

她如狸猫般滑下，迅速翻检。

借着微光，她辨认出大量清热凉血、祛风止痒、安神定惊的药物残渣，甚至还有一些极其昂贵但药性峻烈的解毒药材。

用药驳杂，方向混乱！

姜徽眉头紧锁。这显然是多位大夫各执己见、病急乱投医的结果。

大量寒凉药物堆积，脾胃必然受损，正气更虚。

而朱砂等物用得不当，反易中毒！

更关键的是，她敏锐地在药渣中发现了几片不起眼的、边缘呈锯齿状的暗紫色叶片。

紫背浮萍！

这东西性大寒，通常用于热毒炽盛、水肿尿闭之症，但用量需极其谨慎，且绝不适合用于皮肤溃烂、正气已虚之人。

它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庸医误用，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加重病情。

姜徽的心猛地一沉。

她迅速抓了几把包含关键残渣的样本，塞入怀中，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开，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回到南城小阁楼，她立刻点亮油灯，仔细研究带回的药渣，尤其是那紫背浮萍。

结合听来的症状和观察的药渣，一个大胆而清晰的诊断在她脑中成形。

并非邪祟，而是极其凶险的血热壅毒之症，热毒深入血分，外发于肤，故高热红疹奇痒，热毒扰心，所以才昏沉。抓挠溃烂，毒邪更易内陷。

先前那些大夫，有的清热不足，有的祛风不对症，妄用安神镇静反伤正气，更有甚者用了紫背浮萍这等虎狼之药雪上加霜。

治疗方案瞬间清晰：必须釜底抽薪，以重剂凉血解毒、通腑泄热为主，辅以外敷收敛生肌、止痒定痛，且关键在于用药的精准和时机的把握，稍有差池，病人可能油尽灯枯。

次日清晨，姜徽没有再去串巷。

她仔细净手，换上了那套最朴素的男装，背上药箱，里面除了惯常物品，还多了几味她昨夜特意去药市高价购来的关键药材。

这些药材几乎花光了剩余积蓄。

目标明确——积善堂！

积善堂前果然张贴着醒目的悬赏告示，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揭。

姜徽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在守门家丁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揭下了告示！

“你？”家丁上下打量这个衣着寒酸、面容清俊的年轻游医，满脸不信。

“小郎君，莫要玩笑！这可是人命关天！”

姜徽神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十分沉稳：“烦请通禀宋老板，北地游医姜徽，愿为小公子一试。若治不好，任凭处置。”

家丁见她气度沉稳，眼神清澈锐利，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出，正是宋老板。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姜徽，带着审视和最后一丝希冀：“姜郎中？你有把握？”

“病症凶险，拖延不得。在下需先见病人，方能定夺。”

姜徽不卑不亢，“但观告示所述及府上药气，在下心中已有七八分计较，需立刻施救。”

宋老板见她言辞笃定，毫无惧色，眼中希冀之光稍亮。

他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

咬了咬牙：“好！请随我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治不好……”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若治不好，在下项上人头，宋老板随时可取。”姜徽平静接话，眼神毫无波澜。

穿过几重庭院，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内室，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被绑在榻上，防止抓挠，浑身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布满了被抓烂的血痕和脓疱，高热使他神志昏沉，发出痛苦的呓语。

景象触目惊心！

姜徽上前，无视那骇人的皮损，冷静诊脉，脉象洪数而滑，如沸水翻腾，查看舌苔，舌绛紫，苔焦黑干燥。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热毒已深入营血！

“取笔墨！快！”姜徽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宋老板被她的气势慑住，立刻命人准备。

姜徽笔走龙蛇，开出一张药方：

内服：水牛角、生地、玄参、赤芍、丹皮、紫草；生大黄、芒硝；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少量生甘草调和。

外敷：黄柏、苦参、地榆炭、煅石膏，用金银花露调和成糊状，遍敷溃烂处。

辅助：立即用温水擦拭身体物理降温，少量多次喂服淡盐水。

“按方抓药！内服急煎，外敷药粉立刻调制！快！”

姜徽将药方塞给旁边呆愣的管事，自己则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宋老板，请按住公子，我要施针泄热定惊！”

宋老板此刻已别无选择，亲自上前按住儿子。

只见姜徽手法快如闪电，银针精准刺入大椎、曲池、合谷、委中、十宣等穴。

针落之处，少年剧烈的抽搐和呻吟竟奇迹般地减缓了些许。

当内服汤药灌下，外敷药糊覆盖上溃烂的皮肤后，奇迹开始发生。

少年紧锁的眉头似乎松了些，抓挠的欲望明显减弱，虽然高热未全退，但那种濒死的狂躁感竟在缓缓消退。

宋老板看着儿子身上那散发着清凉药味的糊状物，再看看榻边沉静如渊的年轻郎中，布满血丝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这姜徽，或许真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姜徽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第一步，惊险万分，却走得又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