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吃穿用度雖趕不上主宅,但也還算周全。
溫應敬時常過來探望,一開始尚帶著長輩的口吻噓寒問暖,後來日子一久,他漸漸也不那麽恪守規矩。
直到溫琢三歲多,溫許出生,溫應敬以偏房狹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為由,將他趕到了下人房。
說是暫住,可溫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歲。
綿州氣候潮濕,下人房不見天日,常年彌漫一股潮氣,木頭朽出參差不齊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響。
溫琢夜裡根本不敢翻身,因為床一響,就會吵醒其他下人,擾了他們休息,他們次日乾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責罵,回頭便會拐著彎拿他撒氣。
大約他七歲,溫許四歲那年,溫應敬時常往林英娘這裡跑,惹得主宅那位頗為不滿。
溫澤為給母親出氣,便會來偏院,不分青紅皂白踹溫許幾腳。溫許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上的腳印,反倒咧嘴衝溫澤笑:“大哥,你別踢我啊,你去踢那個雜種吧,我又聽見他偷偷罵主宅那邊了。”
溫澤就會哼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量他,然後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腦門上,將他戳得踉蹌後仰幾步,才大發慈悲道:“行啊,反正你們都是一路來的雜種。”
溫許嚇得心頭一緊,一邊屁顛屁顛地跟上,一邊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我不是跟他一路來的,我是在溫家生的,我跟大哥、父親是一家人!”
“滾去把那個罵人的雜種叫出來。”
“我這就去!”
溫許打心底裡瞧不上這簡陋陰暗的下人房,但每次進來,聽著下人們恭恭敬敬地叫“少爺”,他又能生出一種優越感,他唯有在這兒能獲得這種優越感。
“溫琢呢,大哥叫你出來!”溫許聲音尖利。
溫琢很想逃,可在這個家裡又能逃到哪兒去?他攥緊了手裡泛黃的畫冊,在第一聲和第二聲叫嚷的短暫間隙裡深吸一口氣,然後裝作平靜地拉開門。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卻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許他們今日心情好,或許能看在誰的面子上,放過他一次。
但每次都沒有,每次,都沒有。
當他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時,溫許在一旁跳著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該給他一點教訓,誰讓他罵主宅!”
溫琢掙扎著扭過臉,盯著比自己還小三歲的溫許,溫許看起來比溫澤還要興奮,表情卻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場必須盡興的遊戲。
至少在四歲時,溫許還不懂得隱藏說謊時的心慌。
溫琢看得清楚,溫澤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溫澤就愛看狐媚妖精生的兩個兒子自相殘殺,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溫琢蜷縮著身子,向後縮了縮,咬牙悶聲:“我沒有罵。”
然後溫許立刻驚慌地尖叫起來:“他罵了!我聽到他罵了!大哥他騙你!”
溫澤獰笑著俯身,一把薅住溫琢的領子將他扯起來,抬手便是一記耳光:“我說你罵了就罵了,怎麽這麽多次都不長記性,你的腦子是雜草做的嗎?”
溫琢閉上眼,任由自己縮成一團,隻盼著他們打盡興後離開。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溫許是同一個娘生的,為什麽溫許看起來比溫應敬和溫澤還要厭惡自己?
後來他也就不想了,因為就連那個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溫澤打後,身上臉上總免不了青一塊紫一塊,四五歲時,他眼裡還沒那麽多規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著眼淚,小腿一晃一顫地挪到後屋,擅自推開門,朝林英娘張開雙臂,渴求撫慰。
“娘……”
他驚懼又委屈的叫,他確保她一定能聽見,可她懷中正抱著熟睡的溫許,輕輕晃著。
她不敢看他的臉,也不敢與他那雙委屈的眼睛對視,她隻將頭埋得很深,聲音輕得像薄霧:“……怎麽跑到這兒來了,弟弟剛睡著,等會兒又要鬧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溫琢又往前蹭了兩步,踮著腳尖,小手指努力去夠她的衣袖,又費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錯的傷痕。他希望她低著頭也能瞥見他胳膊上的傷,然後把溫許放在一邊,將他抱進懷裡,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個溫暖的,柔軟的懷抱裡待上一會兒,就會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飛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著,轉開了身子,背對著他,努力平靜說:“琢兒乖,你先回去,娘這裡還有事,等會兒就去看你。”
“娘……”
溫琢不甘心,對著那個背影又很輕地叫了一聲,這一次,再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燭光在他傷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躍,直到他雙臂舉得發酸,林英娘也始終沒有轉回身。
於是他漸漸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會兒,才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淚珠,一瘸一拐地邁過門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後,下人們反倒會對他格外寬容些,哪怕他夜裡疼得忍不住呻吟,他們也不會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爾會趁著夜黑,偷摸從床上爬起來,將懷抱裡的溫許松開,踩著月光悄無聲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裡遠遠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闖入滿是漢子的下人房。
溫琢有時會隔著窗紙,瞥見那抹身影,每當這時,他總會驚喜地爬下床,忍著身上的傷痛踉蹌著衝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遺棄在月光下,披上一層清冷的霜。
後來溫琢漸漸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個遙不可及的懷抱,她或許就能多留片刻。
於是他開始裝睡。
他透過縫隙,看著她站在院子裡,用手帕掩著面,肩膀輕輕顫抖,瘦弱的身子像風中不堪一折的葦草。
然後她將一把乾棗輕輕放在窗沿,才無聲無息的離開。
這時溫琢才悄悄爬起來,將那些帶著余溫的棗子捧在掌心,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許溫許長大一點,不需要娘抱著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來看他了。
他從畫冊中看到過孔融讓梨的故事,是說年紀大的要謙讓年紀小的,他從未想過要搶奪什麽,也願意讓溫許先得到娘的關愛,他覺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溫許長大了,他也變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複一日間消磨殆盡。
涼坪縣被望天溝橫貫,水流在此處稍緩,縣裡人吃水便從溝裡取。
但每年冬日,總有十余天特別冷,溝面會結上一層薄薄的冰。人們要吃水,則需將冰打碎,再放桶進去舀。
溫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紀,便要跟著做活。
天寒地凍,厚衣稀少,取水這苦差事沒人願意沾手,壞心的下人慣會瞧溫許眼色,就將這活推給了溫琢。
這日,溫許領著一幫五六歲的溫家子弟,將溫琢堵在了溝邊。
他背著手,學著溫澤平日裡頤指氣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著溫琢:“你給少爺下去試試這冰厚不厚,能不能讓少爺們滑著玩。”
溫琢靜靜地望著他,不說話,也不動。
那冰不夠厚,他瞧見方才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面便碎了。
溫許哪裡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麽不去啊!”
“讓你下去聽沒聽見?”
“告訴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別想吃飯!”
那幫孩童跟著起哄,伸手便去推搡溫琢,因為知曉危險,所以溫琢拚了命地反抗,可他勢單力薄,慌亂間,他死死拽住身邊一個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蠻力推了下去。
他們兩人同時砸在冰上,溫許忙趴在溝邊探頭觀瞧。
或許是溫琢太過瘦弱,或許是運氣眷顧,他身下的冰面發出刺耳的斷裂聲,卻堪堪撐住了他。
可他身邊那孩子就沒有太好運,他砸穿了冰層,“噗通”一聲墜進溝裡,隻來得及抻脖子喊出一聲“救命”,便瞬間被水流卷入冰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冰冷的河水濺了溫琢一身,他眼睜睜看著透明的冰層下,那抹鮮豔的花襖一閃而過,飛速朝下遊掠去。
身側便是漆黑的水坑,碎冰翻滾攪動,從下往上拍擊著他的手腳,凍得他指尖發麻。
瀕死的恐懼纏繞住他,身下的冰還在咯吱發響,仿佛下一刻便會碎裂,將他衝走。
他一動也不敢動,整個人都嚇傻了,只聽見岸上的孩童發出一聲聲驚叫,四散奔逃。
他看見溫許瞬間蒼白的臉,慌亂的神色,以及慌亂之下騰起的沮喪和暴躁。
“你們回來!誰許你們跑的!”
溫許使勁跺腳,轉而又放聲大哭,他沒經歷過這種事,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他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讓任何人知曉,這樣他就不用承擔責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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