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心中冷笑。
正好。
初次見面就送上這‘精彩紛呈’的戲碼,日後便是他對付溫家的手段狠辣些,在沈徵眼中也成了情有可原,不至窺破他深藏的本性。
沈徵聽到雜役這話,果然心中微撼,側目望向背上的溫琢。
就見溫琢眯著眼,深黑瞳孔縮成一線,睫毛如雁翼般凝定不動,眼眸深處,裹著諸多底調陰晦的情緒。
原來是溫琢的胞弟,怪不得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但也僅止於此了。
溫琢身上那股經籍書卷浸養出的清貴之氣,與洞察世事的過人智計,堪稱舉世無雙。
相較之下,這位胞弟,不過是件塗金抹銀的豔俗花瓶,裡頭揣著半瓶海水,咣當起來盡是令人生厭的虛響。
沈徵暗自思忖,溫琢八歲時,便是與這位胞弟生活在一起嗎?
他腿上那兩道猙獰燙疤,會和這位有關系嗎?
不管有沒有關,他與這位胞弟的感情必定不怎麽樣。
“看什麽看!”雜役的粗嗓門如破鑼般炸開,一雙戾目凶神惡煞地瞪向身材高挺的沈徵,以及他背上絲毫不知避嫌的癆病鬼,“哪裡來的外來貨,敢用這等眼神冒犯我們公子?”
感情在他口中,便連瞧那公子一眼都是罪過,這排場,要比皇帝還大了。
店裡夥計回過神來,忙用抹布擋在中間,堆著滿臉賠笑:“公子恕罪,這二位是外地來趕香會的,不懂本地規矩,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他暗地裡使勁拽著沈徵的袖子,隻想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拉走,免得惹火燒身。
可沈徵身形如山,紋絲不動。
那轎上的公子見狀,忽然挺直了腰板,從袖中摸出一柄描金折扇,“啪” 地一聲打在咬牙扛轎的丫鬟頭頂。
那丫鬟吃痛低呼,轎子便緩緩落了地。
“又是哪個挑擔小販,靠些鑽門盜洞的邪路子發了橫財,便敢來綿州充大爺?” 溫許輕佻地搖著折扇,扇面上的牡丹花都滲著無與倫比的囂張,他抬手指向沈徵與溫琢,“給爺記好了這兩張臉,溫家的香,半分也不賣給他們,叫他們白跑一趟,空手而歸!”
雜役細細一瞧,沈徵遮著半張黑面巾,只露出一雙鷹隼般凌厲的眼,而他背上那個孱弱的病鬼,面色蠟黃,臉上還長著醜痣,倒是極易辨認。
夥計急得滿頭大汗,他倒不是擔心這兩位客人,而是怕溫公子遷怒客棧。
他忙苦口婆心地勸:“客官,聽小的一句勸,別招惹這位公子,買不到溫家的香,您這趟舟車勞頓不就白費了?何必自討苦吃呢!”
沈徵心中也在權衡。
他們此行是為暗查綿州災情,不想剛進城便撞上這紈絝子弟,若是身份暴露,綿州知府非把他們團團纏住,不讓他們接觸半點真相。
就在此時,背上的溫琢忽然微微歪頭,氣息如蘭,附在他耳邊輕聲問:“殿下想救那位老者嗎?”
沈徵一垂眸,瞧見那老者已經被踩得奄奄一息,口鼻溢著血沫,不知是否傷到了肺腑。
他沉聲道:“想!”
這是他樸素的價值觀,縱使與原定計劃有衝突,也不忍心見到一條生命在眼前消逝。
“好,我幫殿下救。” 溫琢輕輕一笑,露出一截與蠟黃皮膚格格不入的皓齒,他抬手拍了拍沈徵的肩,示意他將自己放下。
沈徵微蹲身,小心翼翼地將他置於地上。
溫琢落地時,腳步雖略有僵滯,卻依舊從容理了理袍袖,不緊不慢地朝溫許走去。
客棧門口有兩級青石台階,比街面高出少許,溫琢立在階上,居高臨下睥睨著溫許。
他畢竟在翰林院掌院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往來詢見的皆是朝中要員、世家皇族,以至他周身自有一種威儀姿態,早已與十年前那個隱忍弱小的稚童判若兩人。
溫琢一蕩衣袖,雙手負於身後,聲音不鹹不淡:“溫家是哪處的小門小戶,也敢在我京城柳家面前放肆?”
“京城柳家?” 溫許一愣,他向來不學無術,胸無點墨,管他什麽京城柳家還是綿州柳家,通通不放在眼裡。
他當即把扇子一收,鼻孔裡哼哧道:“勞什子柳家,爺沒聽過!在綿州這地界,溫家便是王法!”
溫琢聞言,嗤笑一聲,眼中寫滿嘲諷:“你沒聽過柳家,難道也不知當今賢王之母,聖上的先皇后姓甚麽!”
提及賢王,溫許總算有了幾分忌憚。
他就算再混帳,也知道他們這些香商賺的錢,有大半利潤都要以上貢的名義,流入那位賢王的口袋。
那被盤剝的銀子,聽著便讓人肉疼。
他爹溫應敬為了攀附賢王,擠掉其他香商,獨佔綿州香市,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後來托了綿州知府的關系,好容易才請到賢王府的府倉大使赴宴。
席間什麽手段都使上了,南州請來的名妓,海中淘上來的明珠,最後更是直接奉上五萬兩白銀。
那府倉大使的眼睛都直了,捧著銀子摸了又摸,對著名妓垂涎三尺,可饞成這樣偏偏還油鹽不進,隻笑著對他爹說:“咱們王爺要的是長久的平安,長久的富貴,可不是一錘子買賣,將來再把自己折裡頭。”
這話的意思是,賢王要的是每年狠割綿州一茬,但又不讓人死絕了,就像那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供著他永無止境。
臨走的時候,那府倉大使還意有所指地說:“人呐,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麽斤兩,碩鼠妄想攀附大鵬,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溫應敬在當地是多麽尊貴的人,聽得這話臉都綠了,卻還得陪著笑臉,恭恭敬敬地送那府倉大使離去。
從那之後,溫家便明白,錢財再多,也抵不過權力,手頭無論攢了多少,只要權力一伸手,他們就得往出掏。
別看溫家在綿州作威作福,連縣太爺都要給幾分薄面,可在賢王府一個九品府倉大使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於是他們想起來,溫家確有個出息的,在朝廷裡當大官,竟還當得有模有樣。
所以這兩年溫應敬才扯著溫琢這面大旗,在綿州府縣官員面前橫行無忌。
溫許重新掃量溫琢,只見他周身穿著樸素,不系朱環玉佩,但衣袍的款式和做工,分明是極細極好的,絕非普通人穿得。
若不是溫許在金銀珠寶裡泡大,恐怕還不能識貨。
再看這人雖帶著幾分病容,黑痣也突兀,但眉宇間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令人心頭髮緊,莫名膽顫。
他說不清,但是這種身居高位的氣場,是花再多銀子都買不來的。
只是溫許這些年在綿州橫行慣了,何曾在人前服過軟,於是他眼皮上下一掀,虛張聲勢:“隨口一句京城柳家,便真是柳家了?我看是江湖騙子的伎倆!”
客棧裡原本埋頭避事的食客,此時也紛紛抬起了頭,借著喝茶,整衣的由頭,偷眼打量著這邊。
難得瞧見有人敢在綿州頂撞溫家,看來絕非尋常人物,不少人心裡已經信了大半。
常言道一級壓一級,天上鬥法,老百姓喜聞樂見。
“方才你自稱是溫掌院的胞弟,我倒是與翰林院有幾分交情,卻從沒聽溫掌院說過他還有親人在世,你在這兒信口雌黃,莫不是想敗壞朝廷命官清譽,趁機招搖撞騙!”溫琢先前還慢條斯理,說到後面,語氣突然轉沉,驚得溫許打了個寒顫。
溫許心虛,他當然知道,溫琢當年離鄉赴考,早已與溫家劃清界限,要不是大乾朝有條父母亡故,需立即 “聞喪奔喪”,守孝三年的規定,怕是溫琢早找由頭,將他們全家都宰了。
這人說的,還真像是真的!
“你胡說,翰林院掌院就是我娘親生的,我看你才是妖言惑眾!”溫許折扇也忘了搖動,聲音陡然拔高,越是色厲內荏,越顯得底氣不足。
溫琢聽聞反倒氣定神閑,嘴角牽起一抹冷笑:“順元十四年,溫掌院高中榜眼,依祖製宗族規矩,需回鄉告慰祖先,掃墳祭祖,拜見親族。敢問這位‘胞弟’,他當年可曾回過綿州?”
“這——”溫許喉音卡住,瞧向溫琢的眼神滿是愕然。
溫琢當年未曾回鄉之事,除了涼坪縣那邊的溫家親族,以及京城與溫琢熟識的人,還有誰能知道!
他心中對溫琢的身份已然信了七八分,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溫琢施舍般走下台階,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說不給我香,難不成忘了,你們那點‘寶貝’,年年都是跪捧著送到哪家衙門口去的?不給柳家,你是想反呐。”
賢王那些銷贓貢品的生意,全是借著柳家各旁系的名頭鋪開的,這些人既不會和他扯上直接關系,又能夠信賴。
溫許心頭咯噔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每年綿州那些 ‘不合格’的貢品流向何處,怕是連天王老子都不曉得,這人若不是利益鏈中的一環,絕無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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