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辉二十九年腊月初三,璇玑境,琼花苑。
“你是第二个来探望我的朋友,随便坐。” 慕容清雪从青花瓷茶壶中倒出一道碧绿的水流,带着腾腾的热气,注入瓷杯中,凭空御物递到李无痕面前。“素山茶,就是从后山上采的。”
“谢谢,第一个是谁?” 话刚出口,李无痕就意识到这是个废话。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那位北曜天君微服私访。
琼花苑是个布置很简洁的地方,不像别的纨绔小姐通过摆放饰品收藏来显摆自己家世有多么显赫那样,这里一切从简。最多的东西就是书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书籍是出自慕容清雪之手。
喝了一口茶,李无痕没再说话。
天界虽无人间那种闺阁女不见外男的规矩,只要征得同意,就可进屋一叙,但李无痕自从进了琼花苑就坐在那张圆桌边,始终没有进到里屋。去到他打心底认可良师益友的慕容清雪身边,说一说寒暄的话。
李无痕用牙紧咬抖动的双唇,沉默良久才说出话:“天帝召我入宫谈话了。”
他拿出一张还未签字的任职文书,文书是天帝亲笔,内容简洁明了,是要李无痕继任慕容清雪的风吾卫之职。
李无痕的眼神再次扫过文书,天帝御印清晰无比。若在上面签字,他便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帝近臣。“陛下希望我继任你的位子,不过也给我了选择权。”
“你的选择是?”
“不确定。” 李无痕将文书反扣在桌面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风铃。微风吹过,它们轻轻地发出“叮铃”声。李无痕能想出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她听着风铃,在案头读书写字,闲聊,发呆。
“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个位子,所以我问你来了。”
“问我?如果你不继任,会怎样?”
“你会官复原职。”
“所以,你还要问我?选择权在你啊,我算是你的竞争对手。”
慕容清雪的语气轻快,而李无痕的脸上多了一份悲伤。
“对。” 李无痕说:“我之前迷茫的时候,也是问你。”
房间内唯独风铃叮当作响,在慕容清雪沉默期间,李无痕也一言不发。李无痕不知里面的情况,只知自己像座石雕,哪怕只是动一下,都显得极其违和。
“风吾卫啊……做一个风吾卫需要具备什么?想一想,用心去想。”
李无痕不语,他像以往一样听进了慕容清雪的话,思绪飘回到过去,飘回到那难以言说的五个月。
……
七月初七,夜,丹霞境。
这天是李无痕的生日,丹霞境各处都点起了璀璨的灯火,以庆贺它新主人的诞辰。李无痕在怡心院中的水池边上,坐等仆从们备好宴席。他看着池水里游动的阴阳鱼,似乎渐有化蛟之势。
“李子哥!” 窦观止小跑过来,身后飘了一大堆礼盒。
“礼先到!等宴席备好,苏梅姐姐会来叫的。诶,要不要先看看她送了什么?”
李无痕摇了摇头:“等会再拆吧。”
见李无痕面露愁容,窦观止道:“怎么了?在想地界那位唐姑娘?”
“不是,天狩司有些急事,但清雪姐让我先回来把生日过好。” 李无痕直接躺下叹气:“这就好比快要和敌寇决战了,主帅却把我换下来。不爽啊。”
“嘶~她好像给你送礼了。”
“呵呵,生日年年有,我会差这个?”
窦观止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李无痕在生闷气,但今天可是生日啊,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啊。岁末和新春有太多繁琐礼节要干,生日那天反而可以闲下来,推掉所有工作,高高兴兴地放松一天。
“豆子,你以前在公孙家族的府邸,是怎么过的?”
窦观止眼角微微一跳,随后说:“刀,过刀那样的日子。平时被藏起来保养,等要用的时候拿出来。出刀是一定要见血的,不然就会被当作废物丢掉。”
李无痕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整理出一份名单,天罡就是由这群‘废物’组成的。”
“他们造反?那不找死吗?”
“未必,他们背后是每一个家道中落的家族,联合起来不容小觑。还有一些上等士族添砖加瓦,以此谋利。”
“这么说,天罡的水很深啊。”
“对,” 李无痕顿了顿,“但现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水,要被天狩司搅动起来了。”
“哥哥担心什么?事情就要结束了。”
李无痕垂头一笑:“你没去过人间,没见过渔夫打渔。江里的鱼那么多,但是他们不会全捞上来。鱼一旦落了网便会拼命挣扎,数量越多,网就越容易破。我担心清雪姐,看她一副不死不休的样,我就怕两败俱伤。”
李无痕返家三日,中天域却没发生一点动静,也不见天狩司有任何行动。暴风雨来前的平静?可他不希望看到一场暴风雨肆虐。
苏梅见李无痕、窦观止在那里看鱼,便说了一话:“什么两败俱伤?这话可不兴说啊。李公子,晚宴备好了,快去上席吧。”
苏梅领他们去了蔷薇园中的敞厅。丹霞境中结庐修行的左邻右舍都请来了,上官衍、邱明玉也应邀入席。东曜天君世子慕容永廉虽未能来,但礼却是最多。
先喝了酒,祝了寿,李无痕无心与姑娘、雅客们游戏、行令,于是便问上官衍、邱明玉:“二位可有听闻外界关于剿贼的风声?”
对天庭风吹草动最是熟悉的上官衍说:“李兄弟不知天狩司上奏天帝?风林火山四吾卫起了争执,宫里头议论着呢。”
“议论什么?”
上官衍小声道:“就在前天,天庭落马了一位斗部高官,他被查出是天罡骨干成员,证据确凿。风吾卫前去盘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那老官把同伙全供出来了。十六位天庭官员,七十多个城主都是天罡反贼,其中还有我的同姓族裔。”
“陛下对此极为愤怒,下令处死全部反贼,但这无异掀起一场内战。公子也知道,我们刚打完一场战争,没那么多精锐剿贼。于是天官们提议仍由天狩司……”
李无痕一拍桌,打断了上官衍的叙述。他随即起身,意欲离开蔷薇园。
“李子哥!” 窦观止缓缓起身,言语几近恳求:“拆了礼物再走,也不迟啊。”
蔷薇园敞厅中的热闹很快消失了,方才饮酒作乐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目光游移,不知是谁扫了小寿星的兴。
李无痕自知破坏了气氛,于是转过身,看着窦观止手中那个表面刻有精致花纹的沉香木盒。那是慕容清雪吩咐下属送来的。
……
“急流渡舟,缓棹为智。你送了我一幅字,希望我慢慢来。” 李无痕望向寝房,审视着梳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这让我想到清风徐来这四字,风吾卫虽然要像疾风那样扫清恶贼,但……切勿急功近利。我理解得对不对?”
寝房里躺在床上静养的慕容清雪说:“那句话是我幼时跟着一位船夫沿江而下听来的,越是回味,越觉得意味深远。等你长大了再品品这话,定是回味无穷。”
李无痕微笑着低下头:“好。”
……
看到这幅字,李无痕心中的躁动顿时少了三分。他跟宾客们道了声无事,然后归座,吩咐侍者搬来那些未开封的礼盒。打开礼盒的过程并不枯燥,许多礼物别出心裁,还有几个姑娘们在礼盒上别有用心,拆开它们像解谜一样。
苏梅送了一幅版画,刻的是丹霞境的美景。窦观止送的是一张弓,附赠十二支金箭,据他所说每一支都有不同效果。邱明玉送来的是他在游历天界途中驯服朔风天隼,羽毛青灰,神采霸气十足。至于其他宾客的礼物,多到数不清了。
这是李无痕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贺礼,他挺想乐在其中的,但始终在配合他们一起笑,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天狩司。要摆平七十多个天城,相当于以极其悬殊的兵力差距打赢一场战役。天界不缺高手,任何一场战斗都有可能阴沟翻船。
“上官兄,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上官衍的笑脸一凝。他知道李无痕很想参与这场行动,可慕容清雪已经把李无痕遣回家三日了,就差明令禁止李无痕参与此事。这样的好上司,难得啊。
“你确定?”上官衍直言不讳道:“陛下清理门户,搞不好会掉脑袋的。”
“上官兄,其实我想进宫面圣。”
“见天帝?” 上官衍眼皮子一抖,心想李无痕也太大胆了,可看他那坚定的目光完全不像说笑。想到父亲嘱咐自己要和李无痕打好关系,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我帮你找个关系……诶,怎么不拜托令尊呢?”
“他?这……”
见李无痕犹豫不决,上官衍说:“你们只是关系淡了,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儿子过生日拜托老爹帮个忙有什么不行的。你写信,我帮你送去。”
思索片刻,李无痕拉着上官衍去了蔷薇园中的小书房。李无痕先写了一封要给李天清的家书,又在上官衍的指导下写了一封措辞极为谨慎的求见文书。李无痕写完,上官衍也不拖延,随即收起它们道了声告辞。
在七月初九的清晨,天庭果然派遣礼官和宫车到丹霞境来接李无痕入宫面圣。
坐在宫车内,李无痕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即便他已经去过一次天宫。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形魁梧的带刀侍卫,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他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那名侍卫不会回答他,只会把他的问题记在心里。
度过了漫长的路程,宫车停在朝圣楼前。李无痕下车祭拜了历任天帝之后,被礼官领入宫禁。他看不出身边跟了多少侍卫,只觉目光极多。
李无痕上殿跪拜,直至天帝现身道:“平身。”
“李无痕,你和风吾卫有什么过节?她执意要你待在丹霞境,你上奏要参与剿贼。怎么,你想蹚这趟浑水?”
李无痕心里暗惊,不曾料想天帝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天帝见李无痕没回话,又道:“你年纪太小,很多事还没看明白。风吾卫不让你去是有原因的,怕你看了受不了刺激干傻事,断送大好前程。”
“陛下,臣不仅是陛下的破虏将军,还兼任巡霄卫一职,当有惩恶除奸之责。如今天狩司担负剿贼重任,事关天界太平,臣不能视若无睹。”
天帝:“准了。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朕也不拦你。朕给你一个特权,必要时候,可以不听四吾卫命令,但你必须保证不放过任何一个反贼。可有疑问?”
“有。” 李无痕道:“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纵容家族逼反良民,为什么要纵容妖怪在人间肆虐?这些祸乱本可以避免,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人分三六九等,仙分高低贵贱,妖与妖之间也有云泥之别。太初天尊当年辩经论道时就已将此论说明,史书加以佐证。翻遍史册,你能否找出反例?” 天帝摇头道:“你找不出反例。”
“格局早在万年前就已定下了。妖族战败,人族臣服。他们向天界卑躬屈膝,我们何不利用?地界的格局就该如此。即使朕死于妖王之手,下一任天帝也还是会维持这种格局。李无痕,朕给你讲了地界,你可否给朕讲讲天界?”
李无痕怔住了,细想之后只好低头回答:“臣愚钝,只能请陛下训导。”
天帝下了台阶,走到李无痕身前说:“抬起头来。”
“仙生而高贵,最能汲取天地之精华,最能明气运之理,世上功法千千万万,几乎全是出自天界。然而,凡是生灵,皆有私心。有句俗话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个家族越是强盛,越是会阻止功法外传,越是会堵塞上进之路。”
“若太初天尊未能一统天界,天界便是群雄割据,永无宁日。”
“上官、公孙、慕容,西天域的温彭,南天域的钱洛董,我们这些万年大族好比一棵棵大树的主干和树根,其他家族便是枝条,民为绿叶。他们可有可无,我们不能。李无痕,你觉得朕在和反贼斗,其实朕是在和反贼的贪心斗!”
“枝条会断裂,绿叶会凋零。他们接受了我们的馈赠,也要接受被我们替换的风险。我们没强迫他们反,是他们自己不肯面对由奢入俭的现实。”
李无痕忽然问道:“陛下,臣不解。这些家族不也是阻挡了上进之路吗?”
天帝大笑道:“你好大的胆!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朕问你,为什么天帝、北曜天君、东曜天君一脉相传,为何西曜天君由温彭两家轮流做,南曜天君由钱洛董三家轮流做?而他们的任命,为何要有天帝的首肯?”
李无痕道:“太初天尊一统天界。公孙云、慕容逸奉旨分治北、东两大天域,而上官氏则为天尊后裔,当主宰中、西、南三大天域。太初天尊退隐之后,高帝指定温彭钱洛董五大家族轮流代理西、南两大天域。”
“书读得不错,朕再告诉你一解。若这些位子不再由这几家坐,到那时谁都觉得自己可以当天君做天帝。不是有句浑话叫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一个割据战乱的天界绝不如当今天界。世家门阀乃我天界安邦之根本,不可动摇。李无痕,你知否?”
李无痕答道:“臣明白了。”
通过这一番惊世骇俗的道理,李无痕彻底看清高门大族是如何看待中下层的。入宫前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又觉得好像无话可说了。
天帝道:“给你解惑朕觉得有些无聊了,退下干你的事去吧。”
李无痕跪拜告退,内心五味杂陈。世家门阀乃天界安邦之根本,不可动摇。好一个不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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