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师兄,这光……路晚风凑近了些,发现那些银光并非静止,而是在汁液中缓缓游动,时而聚成细碎的符文,时而又散作虚无。
是显真草吸收的月华。凡尘景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的符纸,纸面光洁,边缘裁得极齐,以汁液为墨,以心意为笔,画出的符能穿透三层伪装。他将符纸平铺在案上,指尖蘸取汁液,悬腕片刻,忽然落笔。
那笔画走势极为奇特,既非道家云篆,也非佛家梵文,倒像是特有的冥文,一笔一划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紫黑色的汁液在纸面上蜿蜒,所过之处银光内敛,却在收笔的刹那骤然迸发,将整道符咒映得如同嵌入了星屑。
凡尘景画完一张,并未停歇,接连又画七张,每张的纹路都略有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破妄。
八张符,对应八卦方位。他将符纸在案上排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据其位,待会儿贴在狱房八个方向,形成一个显真阵。阵成之时,白雾无所遁形,那些恶鬼的伪装也会被强行剥离。
路晚风将符纸一一收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那些流转的银光:凡师兄,这阵法可会伤及恶鬼魂体?
显真阵只破虚妄,不伤本真。凡尘景将玉钵中剩余的汁液封入一只瓷瓶,瓶塞是用显真草的根茎削成,但伪装被强行撕开的过程,对他们来说未必比刀山火海轻松。那些的茧衣已经与他们的执念长在一起,剥茧之时,便是剜心之痛。
云端月忽然开口:凡师弟,我与你们同去。她站起身,将案上的名册归入木架上,动作比先前利落许多。
凡尘景抬眸看她一眼,并未拒绝。他将瓷瓶收入袖中,起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烛火终于不堪重负地熄灭了,却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被符纸上的银光接过了照明的职责。三人的身影在幽暗中拉长,如同三道即将没入深渊的墨痕。
第二层狱房比先前更加沉寂。那些被单独关押的恶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白雾在他们周身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像是受惊的蛇群在寻找庇护所。屠户恶鬼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眼皮颤动得更加剧烈,眉心那道裂纹却愈发清晰。
“我把他们单独关在倒数第三间狱房,”路晚风在前面带路,凡尘景跟在路晚风身后,袖中的八张符纸微微发烫,与狱房深处某种气息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倒数第三间的狱门上,路晚风新贴了一张警示符,朱砂画的纹路在银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他伸手撤去符咒,狱门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白雾与陈年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凡师兄,路晚风压低声音,他们关进来后,就一直这样。
狱房内,十三名恶鬼呈环形盘坐,白雾在他们之间织成一张流动的网。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些雾气不再安详地萦绕,而是呈现出某种紧张的节律,时而收缩如心脏搏动,时而扩张如濒死的喘息。恶鬼们的表情也随之变幻,安详与惊惶交替浮现,像是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中厮杀。
凡尘景掏出画好的符纸,对师弟道:“把这些符分别贴在八卦方位。”
又看向云端月,“师姐,我们在此布下一个隔离结界。”
云端月点头,退后一步,双手间灵力环绕,银白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涌出,如同春藤攀附岩壁,沿着狱房的四壁缓缓蔓延。那些光芒触及白雾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沸水浇在雪上,雾气被迫向内收缩,却在触及恶鬼躯体的瞬间又顽强地反弹回来。
结界已成。云端月收势,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一炷香内,里面的气息不会外泄。
时辰到了。凡尘景低声道。
路晚风已将八张符纸贴定方位,最后一张离位符落下的刹那,整个狱房内的银光骤然暴涨。那些光芒并非向外放射,而是向内坍缩,如同八条星河倒灌入同一口深井,在环形盘坐的恶鬼头顶汇聚成一道旋转的光涡。
白雾发出尖啸。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刺入神魂的震颤,像是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颅骨。路晚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被云端月伸手扶住肩膀。她的指尖传来稳定的灵力波动,帮他稳住心神。
不要去看那些雾气的变化。云端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凡尘景却直视着那片翻腾的白雾。结界的核心在他脚下,银光透过靴底向上蔓延,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琉璃塑像。他看见白雾在挣扎,那些雾气正在剥离恶鬼的躯体,像蜕皮一样艰难而痛苦。
那些白雾起初还奋力抵抗,在结界内四处冲撞,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面孔,时而散作无数细碎的丝线,试图从符纸之间的缝隙逃逸。银光构成的牢笼却纹丝不动,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细密的电弧,将雾气逼回中心。
屠户恶鬼是第一个发出惨叫的。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被活剥皮毛时的哀嚎。他周身缠绕的白雾剧烈翻腾,雾气中浮现出无数虚假的画面,虚假的关心、虚假的情义、虚假的悔恨,如同走马灯般在银光中流转。
当虚假被撕开,一切显现在他眼前时。
屠户恶鬼的面容在银光中扭曲变形。那些曾让他自以为的画面如退潮般消散,露出底下淤积了数十年的淤泥,不是悔恨,是恐惧;不是愧疚,是怨恨。
不……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双手抱住头颅,我不是……我没有……
凡尘景站在结界核心,银光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流淌。他看见屠户恶鬼眉心那道裂纹正在扩大,像是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那不是血,是虚假被撕开后的执念原形,是数十年伪装所积累的、从未被正视过的恶念本身。
其他的恶鬼也都纷纷发出嘶吼,环形盘坐的阵型在剧痛中溃散。他们像被投入滚油的活物,在地上翻滚、蜷缩、抓挠自己的面孔,仿佛要将那层被显真草照透的皮囊生生剥下。
看看你们自己。凡尘景的声音穿透尖啸,不高,却让每个恶鬼的神魂都为之一震,不是看别人眼中的你们,不是看你们骗过世人的那张脸,看你们自己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银光如瀑布倾泻,将十三具扭曲的躯体照得无所遁形。他们此刻犹如被剥光一切,袒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那些自欺欺人的辩解、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来安抚良心的说辞,全都在显真草的光芒中碎裂成齑粉。
我没有错!一名恶鬼突然暴起,他的十指化作利爪,朝凡尘景面门抓来,是那女人先勾引我的!是她的错!
话音未落,银光便从他胸口穿透而出。那不是凡尘景出手,而是显真阵的自行反噬,谎言在真面前,本就站不住脚。
恶鬼惨叫着跌回地面,胸口浮现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伪悔之茧,今日当破。凡尘景并指如剑,在虚空划出最后一道阵纹。银光应声暴涨,如同千万柄细碎的刀刃同时切入那些逃窜的白雾。
以上为《地府小鬼修行记》第 778 章 第778章 割肾鼠咬小地狱(四十) 全文。真木读书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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