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在城西,出巷子要穿过两条街。裴尧听着身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忽然开口:你们这戒烟堂,打算办在何处?
城南旧码头附近。颜笑快步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那里靠近水码头,往来船工多,染上烟瘾的也不少。而且租金便宜,赁一间带院子的老屋,前头坐诊,后头还能住人。
船工……裴尧沉吟片刻,那群人手里有些闲钱,性子又燥,怕是不好劝。
他脚步微顿,侧首看了颜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戒烟?
颜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展开来,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免费试戒三日,供食宿,不收银钱。三日之后,去留自便。她将布幅重新叠好,裴大哥,这些人不是不想戒,是怕戒不掉丢人,更怕戒到一半被人断了供,生不如死。我们先给他们一个不用花钱、不用担责的机会,让他们自己尝一尝,没有烟膏的日子,是不是真的过不下去。
尽欢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还打算熬一些安神汤,用酸枣仁、远志这些药材,缓解他们断瘾时的焦躁。这些方子都是从一本旧医书上翻来的,试了好几次才定下配比。
裴尧听完,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道:戒大烟是一个重复的过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颜笑和尽欢同时停下了脚步。裴尧将酒坛换到另一只臂弯,继续说道:我在北方见过一些戒烟所,里头的大夫只管把人绑在床上,硬熬三五日,熬过去了便说是戒成了,熬不过去便说是意志不坚。可那些人出去之后,十之八九又复吸了。
为何?尽欢忍不住问道。
因为没人教他们怎么过没有大烟的日子。裴尧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处烟馆的门脸上,那里坐着几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凑在一起抽着水烟,他们从前烦恼时抽烟,高兴时也抽烟,无聊时更要抽烟。烟已经成了他们应付日子的法子,你把烟拿走,却不给新的法子,他们除了再捡回烟枪,还能如何?
颜笑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裴大哥觉得,我们这三日试戒,还不够?
三日只能让他们知道,没有烟也能活。裴尧转过街角,东市的喧嚣声已经隐约可闻,但要让他们愿意一直活下去,需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并且远离之前的环境。他顿了顿,旧码头鱼龙混杂,烟馆、赌坊、花船,什么没有?人在那里,眼睛一抬就能看见诱惑,心里一烦就能找到借口。你们不如把戒烟堂设在城郊,离那些是非远些,再种些菜蔬、养些鸡鸭,让他们手脚忙起来,心也就没空去想那口烟了。
尽欢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东市入口处围着一群人,里头传来哭喊和斥骂。裴尧将酒坛往颜笑怀里一塞: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快步穿过人群,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被两个青衣伙计按在地上,旁边翻倒的竹筐里滚出几个干瘪的烟疙瘩。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叉腰站着,满脸横肉因盛怒而抖动:好你个刘三,敢偷到老子头上!这烟膏是孝敬赵老爷的,你也敢碰?
被按在地上的汉子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涎水从嘴角不断淌下,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的手指还在痉挛地抓挠,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显然已经许久未曾修剪。
赵老爷说了,偷烟膏的,剁手。绸衫胖子一挥手,两个伙计便从腰间抽出短棍,将那汉子的右手强行按平在地面。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却踮起脚看得更起劲。颜笑抱着酒坛站在外围,感到怀中的陶坛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且慢。裴尧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了一瞬。
绸衫胖子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插话的年轻人。裴尧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除了身形挺拔些,看起来与寻常读书人并无二致。胖子嗤笑一声:哪来的酸秀才,也敢管赵老爷的闲事?
不是管闲事。裴尧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他偷的烟膏,值多少?我替他赔。
胖子的目光落在那银子上,又狐疑地看向裴尧:你认得他?
不认得。裴尧将碎银抛过去,胖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但砍了他的手,他便再也挣不出钱来还你的债。留他一双手,让他去码头扛包,三五月后,连本带利都能还清。
胖子捏着银子,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这刘三是码头上有名的烟鬼,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但他说得也在理,一个没了手的废人,除了等死,还能有什么用处?于是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人松开刘三,却仍在两侧守着。
算你今日走运。胖子将银子揣进怀里,朝刘三啐了一口,滚吧,别让老子再撞见你。
刘三瘫在地上,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裴尧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塞到他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里:能站起来吗?
刘三茫然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裴尧的面容。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串含混的呜咽,像是太久没有与人正常交谈,已经忘记了如何组织语言。
裴大哥!颜笑抱着酒坛挤进人群,尽欢紧随其后。
颜笑将酒坛往尽欢怀里一递,蹲下身与裴尧并肩。她仔细打量着刘三的面容,那是一张被烟毒啃噬得脱了形的脸,两颊深陷,眼窝如枯井,却在某个瞬间让她心头一震。
你……是不是刘三?颜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几年前在渡口撑船的刘三?
刘三浑浊的眼珠颤动了一下,喉结滚动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认得我?”
“我是颜老板的女儿,你经常来我家茶铺喝茶。”
刘三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他那只攥着帕子的左手越收越紧,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惊疑。
颜……颜老板……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想起来了,她是有一个女儿。”
随即他又低下头道:“自从染上大烟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茶铺了。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颜老板待人和气,每次我去喝茶,他总要多添一碟瓜子。后来……后来我把渡船卖了换烟膏,便再也没脸去渡口了。
颜笑看着他蜷曲的手指,那曾经是一双撑船的好手,骨节分明,筋肉结实,如今却像枯枝般细瘦,指节处还留着针扎的瘢痕。她想起小时候在渡口玩耍,刘三的渡船总是最稳当的,他站在船尾一篙下去,船便像片叶子似的滑过水面,从不会溅湿客人的鞋袜。
以上为《地府小鬼修行记》第 780 章 第780章 筹办戒烟堂 全文。真木读书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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