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戒烟堂（二）

城隍庙外，支起了一个茶摊，茶水免费，许多过路的都停下来歇歇脚。沈惊鹤与几位戒大烟成功的叔伯围坐在一起，听他们讲述各自的经历。

我那会儿，真是鬼迷了心窍。一位姓周的老伯拍着大腿，烟袋锅子在石桌上敲得咚咚响，家里祖传的铺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全叫我抽进去了。最后躺在破庙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想着再抽一口，死也瞑目。

旁边一位瘦高的中年人接话道：周老哥还算好的，我亲眼见过有人为了换口烟，把亲生闺女卖给窑子。他压低声音，那事儿之后，我三天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丫头哭喊的样子。后来狠了心，把自己绑在柱子上，让老婆拿鞭子抽，这才戒下来。

沈惊鹤给众人续上茶水，目光落在茶摊角落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正低头盯着碗里的茶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道红痕。

于是上前，续了茶水，道：“我听说城外的云鼎山有一个专门戒大烟的地方，叫戒烟堂，小兄弟可知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道：“不清楚。”

沈惊鹤提着茶壶回到自己的座位，心中却未放下那个年轻人。那人腕上的红痕，他看得分明，那是绳索勒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新旧交叠。

于是故意提高嗓门道：“你们说这戒烟堂免费帮助百姓戒大烟，是真还是假？光安神药就是一笔不小开销。”

一旁的大伯配合道：“不该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又不收银子，权当去散散心。

年轻人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粗粝的木桌上。他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那截手腕上的红痕便又露了出来，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目。

沈惊鹤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与周老伯攀谈：周伯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好，好得很！周老伯捋起袖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自从戒了大烟后，身体好多了，干活也有力气了，这不前段时间还把老房子翻新了，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喽。”

其余几位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家那口子都说我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走路都打飘，现在能挑两桶水走二里地。

最要紧的是睡得踏实了，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精神头足了，看什么都顺眼。

沈惊鹤含笑听着，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角落里的年轻人。那人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几位叔伯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兄弟。周老伯忽然扬声招呼，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夜里睡不安稳？

年轻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茶碗倾倒，残茶在桌上漫开一片深色。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青布长衫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脚踝处同样交叠的勒痕。

哎，这年轻人，瘦高中年人欲起身去追，被沈惊鹤轻轻按住。

让他去。沈惊鹤低声道，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云鼎山戒烟堂几个字，周伯，劳烦您老走一趟，把这牌子交给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张，让他摆在显眼的位置。

周老伯接过木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起身时故意大声道：我这就去城门口转转，顺便买些炊饼回来，那老张的手艺，戒了烟后才尝出滋味来。

沈惊鹤目送老人离去，这才转向其余几人，声音放得极低：那位小兄弟，腕上的勒痕是自行捆绑所致。自己绑自己，说明还有求生的念头， 又不敢让人知晓，是怕戒不掉，丢了颜面。

不到一个时辰，几张木桌坐满了喝茶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听闻免费茶水而来，却不知不觉被那些戒了烟的叔伯们口中的故事吸引，驻足不愿离去。

沈惊鹤穿梭于桌椅之间，提壶续水，耳听八方。他听见一位妇人低声询问周老伯：那戒烟堂，当真不要银子？周老伯拍着胸脯保证：老婆子，我老周活了六十载，从不打诳语。不仅不要银子，还管吃管住，那安神汤熬得浓浓的，比家里婆娘熬的还用心。

妇人将信将疑，却也不走了，寻了张矮凳坐下，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讲那戒烟堂的种种好处。

日头渐西，茶摊上的话题从戒烟堂转到了各自的生计。卖豆腐的老汉说起戒了烟后重新支起的磨盘，织布的张嫂念叨着攒下的银钱要给儿子娶媳妇，话语间都是活气。

沈惊鹤注意到，那个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去而复返，正站在人群外围， 凌乱的头发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小兄弟。沈惊鹤端着一碗新沏的热茶走过去，站了这许久，喝口茶润润嗓子。

年轻人没有接，目光落在沈惊鹤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戒备：你为何帮我？

我帮你什么了？沈惊鹤笑问。

那木牌，那老张的炊饼摊，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你故意让我听见，故意让我看见。你怎知我会去城门口？

沈惊鹤将茶碗塞入他手中，指尖触到他腕上的勒痕，粗糙如老树皮。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去，他坦然道，但我知道，一个自己绑自己的人，心里还住着另一个想挣脱的自己。我不过是给那个想挣脱的，指一条路。

年轻人低头看着茶碗中浮动的茶叶，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良久，他哑声道：我戒了三回。第一回，绑了三天，娘心软，给我松了绑。第二回，绑了五天，自己挣开了。第三回……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我用铁链，把腿也锁了，钥匙扔进井里。可那烟瘾上来时，我竟爬着去捞钥匙，井沿的石头，把指甲都掀翻了。

他伸出双手，十指果然残缺不全，在暮色中呈现出可怖的惨白。

后来呢？

后来？年轻人苦笑，后来钥匙捞上来了，烟也抽了。抽完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就想跳下去。可又怕死，怕那井底的泥，脏了我的来世。

沈惊鹤沉默片刻，“你若真想戒，明日辰时到这儿，我们带你去。”

年轻人感激的看着他，“好……谢谢……明日我一定来。”

暮色四合，茶摊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沈惊鹤数了数记下的名字，道：“笑笑，明日答应要去的就有二十位，不知道裴兄、尽欢准备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