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閣內,燈火並未點燃,唯有窗外漏進的幾縷慘淡月色,將江時序的影子拉得極長,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他大步踏入閣內,周身的寒意彷彿要將周遭的空氣凍結
他負手而立,對著空蕩蕩的陰影,嗓音沙啞而冷冽:「影七,出來。」
話音剛落,影七如鬼魅般從暗影中現身,單膝跪地
「主子。」
江時序背對著他,半晌才傳出一聲沙啞的嗓音:「從今日起,撤掉昭華苑所有的人。往後……不必再派人跟著永嘉。她想去哪、見誰、收誰的東西,都隨她去」
影七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驚愕,甚至忘了規矩:「主子?公主近日時常與蘇大人來往,若是不盯著……」
他跟在江時序身邊多年,這幾年來,無論是出征還是在長安,昭華苑的一草一木、永嘉的一顰一笑,都在江時序的掌控之中。
如今,竟要撤掉所有的眼線?
「我說撤掉,聽不懂嗎!」江時序猛地回頭,那雙眸子在黑暗中赤紅一片,猶如被困在牢籠中撕咬自己的野獸,「既然她想要自由,我便給她」
影七心下一顫,不敢再多置一詞,領命後迅速隱入黑暗之中
影七退下後,長青閣重歸死寂
江時序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手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她頸項的餘溫,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抹淡雅的梔子香
那種渴望將她揉碎在懷裡、卻又怕驚擾了她的矛盾感,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凌遲
「不願意……」他低聲呢喃,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殘忍的字眼,「沉璧,你真狠心」
他猛地伸手,從劍架上抽出那柄隨他征戰沙場、飲血無數的長劍
劍身發出的龍吟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江時序大步跨入庭院,紛亂的腳步踏碎了滿地殘月,周身縈繞著一股幾欲炸裂的戾氣
劍光如寒潭溢水,在漆黑的庭院中劃出一道道凌厲而決絕的弧線
他的招式不再有往日的沉穩與算計,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憤怒,與刻骨銘心的隱忍
他揮劍,想斬斷那份見不得光的覬覦
他收劍,卻又在那份禁忌的泥淖中愈陷愈深
劍風掃過,院中剛抽芽的翠竹被攔腰斬斷,枯葉漫天飛舞
他像是感覺不到疲憊,亦或是他唯有透過這般近乎自虐的宣洩,才能壓制住胸膛裡那顆跳動得鮮血淋漓的心
他愛她,愛得卑微入塵,愛得偏執成狂
可他恨她為了保全兩人而推開他,恨她寧願要那一聲虛偽的「阿兄」,也不願與他一起沉入地獄
一招、兩招……
他的汗水混合著夜露滑落,浸透了玄色錦衣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沉悶的夜色終於被一線天光撕裂
當第一束金色的陽光越過長青閣的飛簷,直直地照在那柄雪亮的長劍上時,江時序停下動作
他拄著劍,立在晨曦之中,胸膛劇烈起伏
破曉了
他看著昭華苑的方向,那是他曾守護過的城池,如今卻成了他永世無法跨越的禁地
江時序緩緩垂下眼簾,收劍入鞘
從此往後,他會是她要的「好阿兄」
晨曦透著薄霧翻過昭華苑的飛簷
寢殿內,那一整夜未曾剪去的燭芯早已燃盡,結成乾涸的蠟淚
天剛破曉,攬月便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原本想著公主今日大喜,定要早些喚她起來梳洗。可屏風後的景象,卻讓她心頭猛地一跳,驚得差點拿不穩手中的金盆
永嘉並未躺在榻上,而是孤零零地坐在梳妝台前
她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單薄的寢衣,青絲如瀑般垂落在肩頭,身姿僵硬得像是一座冰冷的石雕
她雙眼平視著前方,神情恍惚而放空,眼底布滿了細碎的血絲,眼下那一抹青黑在慘白的臉色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
「公主?」攬月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永嘉沒動,彷彿靈魂正深陷在某個無法掙脫的泥淖中
直到攬月走近,大著膽子輕輕觸碰了她的肩膀,永嘉才像是被驚雷震醒一般,身體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公主,您怎麼坐在這裡?臉色怎會這般差……您這是一夜未眠嗎?」攬月看著那張往日靈動、此刻卻透著死寂的臉龐,語氣裡滿是心疼與不安
永嘉垂下眼簾,避開了攬月探尋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摳弄著妝台上的一道刻痕,語氣平靜:「今日及笄,日子太盛大了,心裡總壓著事,便輾轉反側睡不著」
她撒了謊
她閉上眼,腦海中全是江時序離去時那個決絕的背影,以及那句「橋歸橋,路歸路」
那聲音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的心一寸寸勒緊
「快,伺候公主洗漱」攬月沒有細問,趕緊示意門外的侍女們進來
一盆盆熱水被端進寢殿,氤氳的霧氣瞬間瀰漫開來
侍女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有的遞上溫熱的帨巾,有的呈上用名貴草藥調製的洗面脂
永嘉任由她們簇擁著走向洗漱架
她像是一個失去了魂魄的木偶,機械地伸出雙手,任由侍女細心地擦拭著
熱氣拂過面頰,侍女換了一盆溫水,輕聲詢問:「公主,這水溫可還合適?」
永嘉眼神空洞地盯著盆中晃動的水影,水面映出她那雙滿是哀慟的眼,她看著看著,竟覺得那水影幻化成了江時序那雙瘋狂而痛苦的深瞳
「公主?」侍女見她遲遲不應,又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嗯?」永嘉猛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方才竟看著水盆出了神,連侍女何時接過了她手中的帨巾都不知道
她掩飾性地接過茶水漱口,卻因心神不寧,險些被水嗆著,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公主,您沒事吧?」攬月急忙拍著她的背
永嘉擺了擺手,咳得眼角滲出了一抹濕潤
洗漱過後,侍女們小心翼翼地從紅木衣架上取下那件皇后命人趕製了數月的及笄禮服
月白色的雲錦在晨光微曦中流轉著細膩如珍珠般的瑩潤光澤,這顏色極其考究,不似純白的冷硬,反而透著一種如水月色般的溫潤沉穩
隨著衣料的抖動,一股幽幽的冷香在屋內蕩漾開來
那氣味與宮中常用的蘇合香不同,清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苦的腥澀,像是深山老林裡被雨水浸透的苔蘚,又混雜著某種原始而躁動的草本氣息
「公主,這雲錦當真是極好的」攬月一邊為她理著腰間的褶皺,一邊由衷地贊嘆,「這月白色襯得您的膚色愈發白皙,那裙擺上的流雲紋,動起來竟真像是在浮動一般」
永嘉垂下頭,看著侍女們微涼的手指穿梭在她的腰帶間
裙擺處,大片大片用淡粉與鵝黃絲線交織出的芍藥花,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雲影中若隱若現。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每一瓣都繡得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在微風中輕顫綻放
「這薰香……」永嘉微微蹙眉,鼻尖縈繞著那股愈發濃郁的香氣,那味道讓她莫名感到一陣心悸,「怎麼與往日用的不同?聞著教人心慌」
「回公主,」一旁低頭整理裙角的宮人聲音平穩,眼簾低垂,「這是宮裡司製房特意為及笄禮調配的『百花引』,說是用了百種花露萃取,香氣經久不散,最是襯今日的盛典」
永嘉心亂如麻,只當是自己昨夜徹夜未眠導致的幻覺,便沒再深究
侍女們圍在她身邊,一點一點展平那曳地的裙擺
「公主,這芍藥繡得真好,襯得您越發嬌豔了」身旁的侍女輕聲討好著
永嘉看著鏡子裡那個被精緻衣飾層層包裹的少女
她看著自己蒼白的臉色和眼底藏不住的黯然,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手心用力拍了拍面頰,試圖拍出一絲紅潤
今日畢竟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滿朝文武與各國使臣亦會齊聚泰安殿
她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半分頹態,讓那些窺伺攝政王府的人看笑話
永嘉強迫自己將昨夜那場令人心碎的爭吵、江時序那雙赤紅的眼、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檀香味統統封存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再睜開眼時,她眼底的恍惚已被一股冷靜的堅韌所取代
她對著鏡子,伸出纖細的手指按住嘴角,緩緩地、一點點地向上推,直到勾出一個完美的、大方得體的微笑弧度
「……是啊,確實好看」
她輕聲說著,對著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眼神逐漸清亮起來
彷彿昨夜那個在黑暗中顫抖、心碎的少女從未存在過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今天還好嗎?
老實說,上一章江時序說出「橋歸橋,路歸路」時,我在螢幕前斟酌、糾結了很久
我深怕江時序那種無(假)情(的)會傷害到永嘉,也怕永嘉的拒(裝)絕(的)會讓江時序太痛……我自己寫的時候心都揪成一團了,你們看的時候也會覺得這兩個人太難了嗎?😭
接下來的三天連假,我要出國旅遊去充電啦!所以這幾天《長安雪》會暫停更新喔
最近的生活除了寫作,就是跟程式碼和電路圖作戰,空檔時看了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那種樸實卻直戳心窩的文字真的很有力量,雖然故事有點沉重,但我看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江時序生在那樣的年代,估計也會為了永嘉去賣血換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吧(喂!)
謝謝這 55 位讀者寶貝和 8000 多位點閱的小夥伴,你們的陪伴讓我覺得每天碼字、斟酌台詞都非常值得
喜歡本作的讀者記得要收藏喔,也歡迎留言讓我知道你們的想法
祝大家連假玩得開心!等我帶回靈感,回來我們及笄盛宴見!
以上为《長安雪》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百花碎影 全文。真木读书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3290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真木读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