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门,柳韫玉清亮却透着些脆弱的嗓音,徐徐传入孟泊舟耳际。
“成婚三载,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不堪?是谁之前刚回来就来学宫接我,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
闻言,孟泊舟俊容上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厢房内,柳韫玉的嗓音愈发自嘲,“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用那些漂亮话试探我,所谓的信任,都是假的?”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看到柳韫玉示弱。
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孟泊舟眼前便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柳韫玉低垂眼帘,伤心不已的模样。
他心中那股被母亲和苏文君挑起的猜忌,再次动摇。
确实,那僧人不过是说在山下撞见个身形相似的女子,根本无凭无据。
他怎么能仅凭只言片语便跑来兴师问罪?
“子让……”
柳韫玉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孟泊舟察觉出几分古怪。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朝前迈出半步,“玉娘。”
檐下的青纱灯笼晃了晃。
柳韫玉的声音有些迷惘,“我们成婚三年,我知道你一直介怀当年我挟恩图报,强嫁给你一事。”
“我曾以为,只要能嫁给喜欢的郎君,无论他心中有没有我,都没有关系。”
“只要……只要我心里有他就好。”
这番剖白如巨石落湖,在孟泊舟心里掀起层层涟漪。
“可是……子让,你说这世间的顽石当真能被捂热吗?”
孟泊舟垂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清高善辩的探花郎,此刻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才狼狈地挤出一句,“此事……是我的过错,你早些歇息。”
孟泊舟自知再无颜面久留,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庄子。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消失,紧闭的雕花木门才被拉开。
柳韫玉站在门口,衣裙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那张明艳的脸孔上哪有一点泪痕?唯有一潭死水的清冷和讥诮。
她倒真没料到,孟泊舟竟这般好糊弄。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他这般愚昧自负、偏听偏信,之前又怎会被苏文君那些拙劣的伎俩骗得团团转?
柳韫玉讽刺一笑,转身关上了门。
翌日。
柳韫玉早早来到学宫,发现众人正围绕在昌平案几前。
昌平公主见到她,立马起身朝她一笑,示意她过来。
柳韫玉走过去,昌平公主拉着她坐在身侧,“过几日,北周派使者来访,皇宫要设大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听说北周最擅算学,他们的使者每次来访,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各种难题,然后在宴上设局考较、比试一番,想杀咱们的威风。”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昌平公主却叹气一声。
柳韫玉愣了愣,“殿下有忧心之事?”
“你有所不知,往年考较算学,都是由太史令出面拔得头筹。可偏偏太史令这几日病了,怕是赶不上这次宫宴。母后为了填补空缺,打算从我们学宫里挑几个人,去鸿胪寺帮衬。”
师父病了?
柳韫玉皱了皱眉,前几日见许知白还精神矍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等散学后,她必须去亲自探望一番。
正思忖间,她的手腕一紧。
“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而是事关国威,不容有失。”
昌平公主语气肃然,握着她的手道,“之前就有鸿胪寺的官员,在考较中惨败,丢尽我国颜面,最后被剥夺官身,永不叙用……”
这话如一盆冷水,将众人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浇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这次太后娘娘会挑选谁去?”
昌平公主托腮沉思。
众人面面相觑,生怕这烫手山芋落到自己头上。
柳韫玉倒是随遇而安,心态安稳。她是许知白的徒弟,便是代师父走这一遭,也无妨。
快到散学时,管事姑姑忽然拿着名册走入讲堂,当众宣布了前往鸿胪寺帮衬的名单,而柳韫玉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韫玉一怔。
她尚未自荐,名册上怎会有她的名字?
昌平公主转头见柳韫玉的脸色不好,一愣,“不是你自己报的名吗?”
柳韫玉摇摇头。
不用想,定是有人故意给她报名。
昌平公主立刻拍案而起,“管事姑姑,这份名册是谁递上去的?玉娘今日一直与本宫在一处,根本未曾报过名!”
管事姑姑看了一眼柳韫玉,又看了一眼苏文君,“不是孟夫人托苏姑娘来报的名么?”
语毕,管事姑姑便离开了。
柳韫玉看向苏文君,面色冷然。
果然是她!
她趁乱向管事报了自己的名字,意图将她推上这风口浪尖。
若赢了,那是学宫的功劳;若输了,丢了国威,她柳韫玉面临的便是重罚!
苏文君被当众点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扬起笑容,解释道,“公主明鉴!民女只是觉得,孟夫人是咱们之中算学天赋最高的,又是明算科的魁首。这种邦交大事,自当为国出力。”
她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柳韫玉,心底的快意汹涌翻滚。
“不然太后娘娘就要从我们之间挑人。可我们这些人,只通经史,哪里比得上孟夫人脑子灵活。”
苏文君看向其他人,“与其等着太后娘娘挑人,不如让孟夫人主动去,大家也不必担惊受怕。还是说,孟夫人不愿意替学宫的同窗们分忧?不愿为太后娘娘效力?”
眼见她将一顶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柳韫玉怒极反笑。
“你说得对,与其让同窗们害怕被选上,不如我主动站出来。”
昌平公主错愕地,“玉娘!”
苏文君得逞地抬起下颌。
然而下一刻,柳韫玉就开口道,“苏娘子既然这么为人着想,连报名一事都替我做了,那何不与我同去,为诸位同窗解围,为太后娘娘分忧呢?”
苏文君唇畔的笑意瞬间僵住。
昌平公主立刻附和,“是啊,苏娘子说得那样大义凛然,怎么不与玉娘同去?”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苏文君怎么肯。
“殿下,我哪里能与孟夫人相提并论。我又没有一位做太史令的师父,又没有相爷在背后撑腰……”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磁性、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学堂外传来。
“这是在说本相吗?”
众人诧异地回头,就见宋缙一袭深紫朝服,不疾不徐踏入讲堂。
他那双深邃黑眸似笑非笑掠过苏文君,又与柳韫玉对了一眼。
柳韫玉垂眼,跟着众人行礼。
被宋缙看了一眼后,苏文君面色微白,不敢再接着往下说。
昌平公主愤愤不平,直接走上前,将整件事的始末还有苏文君的言行全都告诉了宋缙。
宋缙的目光落向苏文君,唇角勾起些弧度,“既然你如此深明大义,心系大晟国威,那便如你所愿。”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酷。
“传本相的话,将苏文君的名字也一并加入名册。此次迎接北周使臣,她也一同去鸿胪寺帮衬。”
此话一出,苏文君如遭雷击。
她本想算计柳韫玉,万万没想到,这位宋相竟然顺水推舟,将她也一并推了下去!
柳韫玉精通算学,会不会出糗还不可知,但她对算学一窍不通,只会些诗词歌赋,真要去应对使臣,恐怕只有丢人现眼!
苏文君腿有些软,本想求情,可对着宋缙那张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的脸,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傍晚,宋太后也得知了此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立在下首的宋缙。
“你这顺水推舟的手段倒是毒辣。那苏文君不通算学,你将她也塞去鸿胪寺,就不怕丢了朝廷的颜面?”
宋缙低垂着眼,神情让人看不透。
“太后娘娘亲自挑的刀,若连这种场合都上不了台面,还留着有何用处?”
宋太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玄铮驾着相府的车从皇宫出来,刚一出宫门,就听见车厢内传来宋缙的声音。
“去温泉庄子。”
宋缙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大情绪。
玄铮应了一声是。
马车内,宋缙拆开一封密函。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忽然眸光一滞,多了几分冷意。
“顽石也会被捂热?”
与此同时。
心存愧疚的孟泊舟提着一个食盒,也坐在驶向温泉庄子的马车里。
食盒里头装着他亲自盯着孟府后厨熬煮的温补药膳。
柳韫玉要去鸿胪寺帮衬的事,已经传到了工部。工部上上下下甚至都已经向他道贺,说孟夫人深受太后倚仗,前途不可限量……
可孟泊舟却只有担心。
凭柳韫玉的才识,真的能去鸿胪寺吗?
纵使有许知白为师,他也还是不敢相信……
马车到了温泉庄子门口。
孟泊舟刚下马车,竟见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暗处。
檀木车厢,四角风铃,车檐下悬着两盏青纱灯笼。
这马车虽不起眼,可孟泊舟记得很清楚,他绝对在相府见过!
老师的马车,为何会深夜停在玉娘的庄子外?!
以上为《玉阙春深》第 92 章 第一卷 第92章 护犊子 全文。真木读书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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