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古城

第661章古城

通济坊

一个普普通通的沿街小阁楼内，胡祗遹站在窗边向远处看了一会，关上窗，坐下，继续看案上的信纸

好一会，耶律有尚登了楼

胡祗遹头也不回，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一个瓜农，街上遇到便突然喊，吓了一跳”耶律有尚随口应着，关上门，“曾受过廉相恩惠，似乎是当年废羊羔利之事”

有些无奈，叹息着，又补了一句

“绍开兄也知道，随廉相做事以来，惠泽陕西，有太多百姓认得，往后出门，该乔装改扮了”

胡祗遹不悦，道：“太不谨慎了，但不该带旁人来此地”

“没带到进来且李瑕还未至，该不至于……”

“若李瑕今日便到又如何？”胡祗遹神色郑重

耶律有尚羞愧，拱手道：“绍开兄勿怪，往后行事谨慎些便是”

“看给那瓜农递了钱，做何事？”

“廉相留下的人眼神都太过锐利，认为反而是质朴百姓不易被查觉，不如寻些普通人为打探消息，再联络当时受羊羔利迫害之人，最终，满城皆有耳目……”

“不妥”胡祗遹摇头道：“一则，不宜牵扯无辜；二则，普通百姓未经训练，如何能打探消息？反引为祸事”

“不这般看”耶律有尚道：“所谓‘得其心，斯得民矣’，廉相之胜于李瑕者，京兆民心在廉相故而须用们，待李瑕手下暗探欲查等，却见满城皆敌，将寸步难行”

“不认同”胡祗遹愈发严肃，“伯强，太天真了！”

“绍开兄只怕是轻忽了斗升小民之力”

“等行事，为保斗升小民安乐，而非利用其愚昧！”

耶律有尚摇头，道：“那便请绍开兄拭目以待”

“htwx8♀皆是初次涉猎谍情，对手长于此道，不得不慎”胡祗遹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纸稿递过去，道：“这是张公给商公的信，随信附有当时赵公、张帅对李瑕初次谍探的记录zhoumunan Θ整理了一份，看看”

耶律有尚接过

胡祗遹叹道：“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什么？”

“李瑕改变了自古以来之谍情，融暗杀、反间、刺探为一体，可谓此道之集大成者，有开宗立派之能”

耶律有尚整理了一下衣冠，伸出双手，郑重接过胡祗遹整理的纸稿

像是接过一本对北地很珍贵的儒家孤本

“当仔细揣摩，慎重应对……”

北地不像江南有重文轻武的风气，北地书生往往都是文武双全，此时小阁楼中的二人亦如此

耶律有尚时年二十五岁，看起来彬彬有礼，却是体魄健壮，精于骑射

胡祗遹时年三十三岁，素有风流才名，写得出“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这般婉约诗句，却也擅于技击之术，为廉希宪器重，理刑狱，是查案的好手，以精明干练著称

习文习武，们素来刻苦

学间谍之事，们也是用学文学武的态度

很快，屋中响起一本正经的交流声

“《孙子兵法》有云‘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李瑕该为五间之外，第六间……”

“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夜幕降下

屋中，一封封纸稿被丢入火盆烧了

“这封……需要李瑕追查时能看到”

“这一角？”

“是”

耶律有尚拿起信，放入火盆，等它烧到一半，挥灭了火，放到一边

“还有这封……”

许久，几封没烧干烧的信被叠在一起，重新掷入火盆

火卷起，又灭

灰烬落下，盖住了其中残留的只言片语

胡祗遹深深看了耶律有尚一眼，道：“到时，先动手”

耶律有尚郑重行了一礼，道：“兄若不成，便由来动手……”

“再会”

“再会……”

耶律有尚穿过夜色中的街巷，趁着京兆府还未易手，登上钟楼，再次望向了这座长安城

这长安城已被毁过一遭，不过还是很大，比天下大部分城池都大

然而它仅是盛唐时的皇城

故城之大，所谓“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毁于唐末战火，何其可惜

这次，不需以战火再毁长安，只需以李瑕的办法，毁李瑕

六日之后，一杆“宋”字大旗被插在安定门上

有人高喊了一声

“收复长安……”

宋军是分三路来的

李瑕沿渭水而东，先后攻下郿县、盩厔、终南、咸宁、兴平、咸阳诸诚，直趋长安西面安定门

刘黑马走北路，先后攻下扶风、永寿、奉天、好畤、醴泉、武亭诸诚，之后渡渭水而南，直抵长安北面安远门；

杨奔率一千轻骑由子午关出，先取长安南面永定门，长驱直入，转道西大街，出安定门与李瑕汇合

本以为收复关中最难打的一仗，也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收复长安……”

当城头上的呼喊声传来，李瑕抬起头，道：“们想像中的收复长安，是这般吗？”

刘元振策马于李瑕左侧，知道不是问自己，遂看向杨奔

“不是”杨奔脸上犹带汗水，手上却未沾血迹，并不过瘾，应道：“太轻巧了，与末将想象中不同”

“高兴吗？”

“没那么高兴”杨奔应道：“像是一拳打空了若是能酣战一场，哪怕身负重伤也觉畅快”

说着，又说了句心里话

“这般取得的长安，叫人心中不安”

李瑕想了想，不知说什么，道：“进城”

“大帅”刘元振抱拳拦了拦，“大帅只怕不宜入城”

“怕廉希宪布局要杀？”

“是”刘元振道：“近日思来想去，廉希宪只须刺杀大帅，即可挽回局面zhoumunan Θ提前撤出关中，必是为此谋划”

“秦始皇遭遇过几次刺杀？”李瑕忽然问道

刘元振一愣，先是瞥了杨奔一眼，之后才拱手应道：“《史记》载四次，荆轲、高渐离、张良，以及兰池行刺”

“唐太宗又遭遇几次刺杀？”

刘元振再瞥杨奔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

略略沉思，应道：“史料可推的有六次，单雄信、王世充、阿史那结，以及李元吉三次刺杀”

“那就是了，进城”

“这可……”

刘元振还想再劝，忽记起在郿县时李瑕所言

如今已兵至长安，还能不敢进城不成？若将长安城清查一遍，却不知须耗费多少时日，又真能清除刺客？

一共也只有三五年光景能用来积蓄实力，畏手畏脚，岂不正是被廉希宪牵着鼻子走？

想着这些，刘元振再一看李瑕，只见神情淡然

对了，刺杀手段在这人面前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廉希宪……不过如此”

一列列士卒或执长矛、或持旌旗，大步迈进长安城

队伍中间是身披甲胄李瑕，长剑悬在腰间，长槊由亲卫扛着

驱马穿过高高的城洞，再次感觉到了这城池的雄伟

不是第一次见了，上辈子也见过这古城墙

有些不同，上辈子见的更厚一些，外面还包裹了一层

但城垣规模却差不多

长安城很大，比汉中城、临安城都要大得多

却听说这仅是唐时长安的皇城？

无怪乎说是盛唐……

城洞的阴影罩下，李瑕忽然心念一动

感到一种共鸣

虽穿越七百余年，与天下人依旧能共同见证这城垣，因它而触动

因传承相同，且这传随还要流传数百、上千年而不衰

感到了骄傲

又因这骄傲，那一拳打空的怪异感也因此而被忘掉……

穿过城洞，李瑕抬头看天，独自笑了笑

难得有些开心

想要一个不被损毁的关中，廉希宪也想要，不管是因为治理了六年不愿损毁也好，还是为了能在近年为开平输送财赋也罢

两人有这个默契，且都有信心能做到

遂有了眼前这局面，有何不好？

“廉希宪，做得漂亮，有什么杀招都冲来啊，死活，白刃不相饶，就这样很好”

……

队伍路过城隍庙、化觉寺，前方是钟楼

李瑕保持着的笑容，转头看向道路两旁的百姓

沿途所有人低下头，或拜倒，沉默着，显得并不欢迎bi33♜c

有士卒拐向南面，有士卒继续向东

李瑕勒马向北，余光中，街旁有个卖瓜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在意，继续向北，行往京兆府衙

前方，是通济坊……

通济坊

小阁楼上，胡祗遹稍稍推开窗缝向外看去，见到了宋军的军列拐入东新街

东新街太狭，为防刺客，宋军士卒已快步向散，驱开沿途行人……

胡祗遹还未看到李瑕，却已在心里低声述说着

“城中各处须布防，的随身亲卫只会越来越少其实兵力本就不多，根基不稳，至今日之势，全凭一己之能，只消杀，危局迎刃而解哪怕不死，无妨，且来追查……”

胡祗遹转头看了火盆一眼

再转回头，已能看到李瑕马上要拐入东新街

眯了眯眼，隔得远，犹看不清李瑕的容貌

胡祗遹忽然觉得世事可笑，同样生而为人，有的人一辈子懵懵懂懂日复一日，有的人指挥千军万马求千古功业

但不都是会流血、会死去的人吗？

“今日便先教知道，关陇不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