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亡国奴

第92章亡国奴

杨果轻呵一声，道：“然后呢？”

“只记得这一句”

杨果负手又看向李瑕，道：“说不懂诗，却化用李昌谷此句，向老夫明志？欲名扬天下？”

“不是，并非要名扬天下”

“那就是在讥讽老夫”杨果冷笑一声，道：“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有拏云之志，却困守呜呃……呵，讥讽老夫？”

李瑕摇了摇头，道：“不是讥讽只是以此残句，说共同的志向”

“哈，竟有共同的志向？”

“是，不为个人成名，而为天下人皆得光明”

杨果微微一愣，忽然隐隐感觉到，同样一句诗在李贺诗中与在李瑕口中，竟是全然不同的气魄

李瑕道：“今夜西庵先生驾马车出门了一趟，是想去接应吧？”

“哼”

“西庵先生甘冒莫大的风险搜集情报，联络宋廷；今夜出府接应，更是凶险万分难道不知来的就算是高官使节，们谋事也难以成功？做这些，总不是为了消遣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不是有大志向，又何苦如此呢？”

杨果没有回答，似乎呆愣住了

是有主见之人，本已拿定主意，不论李瑕说什么都不要被其言语打动

但，唯一能打动的，是自己的本心

这些年，千辛万苦、如履薄冰，搜集消息、联络四方，今夜毅然在城中驾车奔走、提前去知时园拿了情报……如此种种，做的时候，岂不知希望渺茫？

但就想勉力一试

为何？

耳边，只听李瑕解释了几句

“西庵先生不为扶宋，但却与一样，希望天下汉人不会沦落为异族奴役，们可以挺直腰板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而不是贱民、驱口、下等人、亡国奴……

同样不愿屈辱地活，因此，才将这残句送与西庵先生，绝无一丝讥讽先生是想让北方诸侯自立，虽立场虽不同，但‘驱除胡虏、恢复华夏’的抱负却相同，皆愿汉人能有一个属于汉人自己的强盛王朝，终有一日，国强而民不受辱、民强而国不受侮……”

杨果忽然一把将李瑕手中那写着诗的纸抢了回去

把自己写就的诗、那遗民悼亡的诗，狠狠撕成碎片，往地上一掷

仿佛是受够了长久以来的受辱受侮，这一掷极是用力

碎纸在凉风中被吹散

杨果的白发也被风吹得凌乱

熬到极疲倦的老脸皱巴巴的，显得很可怜，但的精气神却是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同起来

“若有此气魄，岂会成亡国之人？呵，一个老遗民的破诗，年轻人不要也罢！”

杨果一口啐在地上的碎纸上

“亡国奴！”

这般重重啐弃了一句，竟是恨极了自己

一口啐罢，杨果看向李瑕，神色郑重起来，道：“不必去知时园了，情报就在马车上，驾的马车走”

李瑕微微一愣，已明白过来了

眼前这个老者，竟是在这一刻改了主意？

不……情报就在马车上，并非改了主意，而是坚定了最初的想法

杨果也不遮掩，又道：“阿孚，把人都收了，去引开那些追兵李瑕，等等再走”

李瑕道：“西庵先生，还是独自走为好，不必连累……”

杨果“哼”了一声，道：“聊了半夜，连声‘晚辈’也不说……再送一程不过是小事，无甚可说的，只要记着对的承诺”

李瑕神色一敛，学着别人拱了拱手

“晚辈说到做到”

“只怕还不明白”杨果又摇了摇头，道：“自石敬塘割让燕云十六州，至今三百三十年；自靖康之变，至今一百三十年，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三五十年也就罢了，父子相传，北人也许还记得宋朝百年、三百年呐！多少代人出生起就是辽人、金人？谁还能记得秦、汉、唐、宋？连老夫也自问是金国遗民了，这北方汉人，岂会再人心向赵宋？”

“晚辈感受到了”

“不，感受不到，亡国沦丧之苦，尔辈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尔辈只会指着等鼻子骂，呵，屈身胡虏、卖国求荣……罢了，这无甚可辩解是要告诉，赵宋早已失了北方民心，只是金亡以来，蒙人屠尸遍野、视汉人为贱民，北方豪强才有反抗之念

但，此事如何言说呢……当年山东义军首领李全就曾归宋，最后却死于宋廷之手端平入洛之后，等北人愈发明白，赵宋是不可能收复河山了，绝不可能

老夫费尽心血拿到这份情报，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让南边知道，大蒙古国并非铁板一块、中原豪强并非没有反蒙之心无非是希望……们帮赵宋一把，赵宋能帮们一把

老夫也明白，赵宋忌惮汉人豪强，远胜于忌惮外虏，此事到最后大概是不成的但总归是想……因这渺茫的希望，勉力一试

总而言之，这几年是最后的机会，再不把握就晚了赵宋也真的不能再让北人失望了，别再把这最后一丝反抗之念磨灭

否则，这天下也就真的要亡了，到时辈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让忽必烈以汉法治汉地，亡天下而不亡衣冠礼仪，那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瑕听得明白杨果的话，若没有变数，宋廷必然要让这些北人彻底失望的

“晚辈听进去了”

“说完公心，老夫再说些私心”杨果道：“等联络的北方世侯，其实多在观望，最后是否真敢造反，也要看局势而蒙哥已对汉人士大夫心生忌惮，最快到明年，就会有钩考局南下查等

到时赵宋若还未给一个承诺，也无法让世侯们下定决心，那们必然退缩，转而杀人灭口掩盖此事今夜之事闹得太大了，险些盖不住，若放了，等们心生退缩，老夫全家上下一百零三口绝无幸理

老夫与虽是第一次见，现已将全家性命交在手上只盼宋廷能在明年钩考局南下之前，派人前来缔盟，以此说服各家世侯下定决心、勿要再退缩，方可保全老夫家小……”

杨果并非是在一开始就说这些，而是在决意放走李瑕之后才开口

几句话之间，无形的压力就向李瑕盖了下来

盯着李瑕的眼，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是否会因此退缩、是否因此而担不住

看看李瑕是否会说“那万一不行，要不还是算了吧……”

但李瑕依旧很平静，眼神依旧坚定

杨果笑了笑，问道：“就不怕做不到，害了老夫一家老小？”

李瑕道：“也许杨公是故意说些虚话诓晚辈；也许杨公明知世侯们早晚必要杀人灭口，与放不放无关，反而放回宋境还能挣一线希望”

“但老夫所言，也可能都是真的？”

“不论政客怎么说，只管怎么做”

“好”杨果点了点头，竟有些欣慰

到此时，看李瑕的眼神才有了激赏之意，又道：“若无此等心志，只因老夫三言两语便乱了心神，也担不起此等大事”

“是”李瑕应道

这是世界冠军的心志……

远处有呼喊声响起

“最后交代一句”杨果道：“在去岁十月就已递信，今岁三月二十八又见了赵欣，说宋使马上就到，仅八天后赵欣就失踪了，必是死了，甚至是们的人杀的赵宋这般态度，不知已有多少辛苦联络的世侯起了退缩之意

明白吗？等北人，不像临安城内悠哉悠哉的士大夫等如履薄冰，没有工夫与等耽搁”

“明白”

“去吧金可亡，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杨公再会”

杨果回过头看去，有些羡慕李瑕英挺的身姿

抬起疲倦的腿，往外堂走去

最终打动的，不是李瑕，而是自己盼了数十年的那个希望

“一唱雄鸡天下白……国强而民不受辱……希望是个可托付之人吧……”

李瑕快步赶上那辆马车

掀开车帘，只见座上摆着一个包袱

提了提，很重，该是有二十余本书的份量，也是杨果全家一百零三口的份量

这便是此行所要的情报了，不是一两句话或一两片纸条，而是关于北面这大蒙古国的各方形势

但若用一两句话来说，是这中原仅剩不多的有志之士想要告诉偏安江南的宋一句话

“机会只在这几年，万不可轻言和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