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寺门，终于合拢。
年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手臂粗的门闩，重重地插进了石槽。
“哐当”一声巨响，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夜色渐浓的山林，是未干的血，是潜藏的杀机。
门内，是暂时的喘息，是檀香幽幽，是佛陀低眉。
一行人不再言语，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向着寺院深处那座天王殿疾奔。
小乙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后的衣衫被刀锋整齐地剖开，自肩胛到腰间，露出一条惨白的皮肉。
冷风一灌，激起细密的寒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那道死亡的边缘。
他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
庭院里洒扫的知客僧，手持扫帚，茫然地看着这群煞气腾腾的不速之客。
他们衣衫染血，神色仓皇，仿佛从修罗场里刚刚逃出生天。
小沙弥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吓得白了脸，扔下扫帚，连滚带爬地跑向后院，要去禀告住持。
众人无暇理会，一头冲进了天王殿。
殿内供奉着怒目圆睁的四大天王，塑像威严，俯瞰着闯入的凡人。
几名正在做晚课的僧人被这阵势惊得停下了诵经，愕然望来。
“出去！”
年虎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僧人们不敢多问，纷纷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再次被“砰”地一声关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的豆大火光在摇曳，将天王塑像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杀气，终于有了一丝丝松懈的迹象。
小乙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殿柱，缓缓滑坐下来，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檀香和血腥混合的古怪味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公主，七殿下，可曾受惊？”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奔逃后的嘶哑。
“赵大人，我们无事。”
公主的声音依旧柔和，只是那藏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她的镇定，是装给所有人看的。
而另一边，那位七殿下赵珲，早已没了皇子仪态。
他瘫软在地上，脸色蜡黄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
汗水和尿渍浸透了他的华服，让他看上去像个落魄的富家翁。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惊魂未定的眼神，徒劳地望着四周。
小乙的视线又落在了婉儿和燕妮身上。
“婉儿，燕妮，你们呢？”
婉儿这才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小乙面前。
她蹲下身，看着他背后那道狰狞的破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乙哥，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事。”
小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安抚道。
“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
婉儿心有余悸，声音都在颤抖。
小乙没有再多言安慰，只是转头，望向那两名刚刚救了他性命的弓箭手。
他们如两尊沉默的铁塔，静立在阴影里，气息沉稳。
“你们来时，林中可还有旁人？”
“回大人。”其中一人抱拳，声音冷硬如铁，“有两名敌方弓手，潜伏在暗处，已被我二人顺手解决了。”
“顺手解决”，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捻死了两只虫子。
小乙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你二人今日护驾有功，这份功劳，我记下了。”
“回京之后，自当为你们请赏。”
“多谢大人。”
两人齐声应道，神色不起波澜，仿佛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
小乙撑着柱子，缓缓站起身。
“你们在此好生歇息。”
他看向年虎，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年虎，带人守好这里，保护好公主和殿下。”
“切记，这天王殿前后通达，莫要顾此失彼。”
“是，大人！”
年虎重重应下。
小乙不再停留，理了理破碎的衣衫，转身拉开了厚重的殿门。
只身而出。
门外的暮色，比方才又浓重了几分。
晚风清冷，吹得人精神一振。
小乙刚刚迈出殿门，便见一名老便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
正是这宝相寺的住持，玄衍法师。
“阿弥陀佛，施主，缘何去而复返？”
玄衍法师双手合十，眉头紧锁，显然已从弟子口中得知了大概。
小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冷淡。
“大师，我等下山途中，遭遇歹人伏击暗算，不得已才退回贵寺。”
“什么？”
玄衍法师脸色一变，惊道：“竟有此事？”
“佛门清净地，岂容宵小放肆！”
“还请大师立刻派寺中僧众，仔细搜查寺院内外，以防有歹人趁乱混入，藏匿其中。”
小乙的语气，不似请求，更像是命令。
“好，好，老衲这便去安排。”
玄衍法师连声应下，转身便要吩咐。
“大师，且慢。”
小乙叫住了他。
“天色已晚，山道凶险，看来我等今日是无法下山了。”
“还请大师慈悲，于寺中寻一处清净所在，容我等叨扰一宿。”
玄衍法师闻言，面露难色。
“施主，非是老衲不肯行个方便。”
“只是我宝相寺立寺百年，有铁打的规矩，从不容留女眷在寺中过夜，这……恐怕多有不便。”
小乙闻言，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沾着风尘与疲惫的脸，显得愈发阴沉。
“大师，若非情势所逼，命悬一线，我等又何尝愿意坏了贵寺的百年清规？”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再者说，我等在贵寺山下遇刺，刺客追杀的，是我朝公主与皇子。”
“这伙亡命徒胆大包天，谁又能说得清，此事与贵寺……究竟有没有干系？”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玄衍法师的心口。
“施主，慎言！”
老和尚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
“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会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哦？既然是出家人，就该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
小乙的语气愈发冰冷。
“难道大师是想眼睁睁看着我等再入险地，被那伙刺客斩尽杀绝，才算守了贵寺的规矩，全了大师的清净吗？”
“这……”
玄衍法师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一身狼狈，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悍然之气。
他知道，今夜这规矩，是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了。
半晌，老和尚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
“唉。”
“施主说的是，是老衲执着于皮相，浅薄了。”
他躬身一礼，算是彻底妥协。
“还请诸位施主，随老衲来吧。”
一行人被从天王殿中请出，在玄衍法师的亲自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所在。
“施主，这几间香房，本是供远道而来的香客们临时落脚歇息之用。”
“地方简陋，陈设粗鄙，还请诸位施主莫要嫌弃。”
玄衍法师指着一排干净的厢房说道。
“多谢大师。”
小乙抱拳道了一声谢，算是给了个台阶下。
众人刚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院墙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站住！寺院重地，尔等不得乱闯！”
是寺中武僧的声音。
小乙心中顿时一凛，刚刚放下的警觉，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年虎，保护好大家，我出去看看！”
他低声吩咐一句，身形一闪，便已出了香房。
只见院门外不远处的月光下，不知何时多了十余条身影。
这些人个个劲装结束，背挎长弓，手持利刃，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风尘与杀气，正与几名拦路的武僧对峙。
那股汹汹的气势，让整个寺院的宁静都为之破碎。
那十几人见到小乙从院中走出，眼中的凶光瞬间收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赵大人！”
为首一人沉声喝道。
“我等护驾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原来，是先前埋伏在山林各处的其余弓箭手。
他们在听到年虎那声长啸召集令后，便一路循着打斗的痕迹，追踪至此。
小乙看着眼前这支生力军，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点了点头，目光冷冽如霜，扫过众人。
“所有人听令！”
“是！”
“将这几间屋子，给我围起来，盯死了！”
“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便是寺中僧人送饭送水，也必须经过年大人，或是我的亲自查验，方可入内！”
“遵命！”
十余人轰然应诺，声震瓦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