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靖安殿内，烛火早已次第熄灭，只余下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行宫里敲出几分寂寥。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自墙头掠下。
正是白日里那位一掷千金的赵国“豪客”，小乙。
夜行衣将他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宛如暗夜里捕食的孤狼。
他的目标，是那间名为“荐悫堂”的商铺。
白日里那场看似随意的试探，已然在这潭深水里投下了一颗问路的石子。
今夜，他便要亲自来听一听那水底的回响。
小乙没有直奔目的地，他的身形如鬼魅，在荐悫堂周遭的街巷里穿行。
他在丈量这片猎场，也在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的猎人。
果不其然。
在一处足以俯瞰荐悫堂后门的墙角阴影里，一道身影如同一尊石雕，与黑暗凝固在一起。
那人同样是一身夜行打扮，呼吸悠长，身形纹丝不动，显然是个中老手。
若非小乙的目光如同篦子，将每一寸可疑的角落都细细梳理了一遍，几乎就要错过。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白日茶摊上那个男子，显然也是在盯梢。
那双看似随意的眼睛，盯的从来就不是茶摊的生意，而是对面的荐悫堂。
这盘棋，原来不止他一个棋手。
有趣。
小乙没有惊动那名暗哨，而是选择了一个更为刁钻的角度。
他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近荐悫堂侧面的高墙。
足尖在墙面轻点，身形便如一缕青烟，扶摇而上，翻入墙内。
落地无声。
偌大的后院，寂静无声，唯有一间屋子，还从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光，像是黑夜里唯一的眼睛，窥探着什么，也等待着什么。
小乙的身形紧贴着廊柱的阴影，一步步挪向那片光源。
他的呼吸，已然与夜风的节奏别无二致。
终于，他停在了窗下，如同一只蛰伏的蝙蝠，将耳朵贴近了微凉的窗棂。
屋内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白天来买茶的人，打听清楚了吗？”一个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掌柜的，打听清楚了。”另一个声音，正是白天那位伙计，此刻却全无半分市侩，只剩下恭敬与紧张。“是和亲使团的正使，赵国来的，叫赵小乙。”
“赵小乙？”那掌柜的声音陡然一沉。
小乙在窗外，心头微微一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一个陌生的阴谋里被吐出。
“他怎么会找到我们这里来？”
“莫非……是发现了什么？”伙计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不可能。”掌柜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手下，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行事如此隐秘小心，就连陛下派出的那些眼线，至今都摸不到半点门路。”
陛下的人？
小乙的瞳孔猛然收缩，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这伙人，竟然是在躲避西越国皇帝的追查？
“他一个赵国来的使节，人生地不熟，才到繁城几天？怎么可能找到咱们？”掌柜继续分析道。
“定然是巧合，不必自乱阵脚。”
“那人除了买茶，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没了。”伙计的声音稍稍安定了些。“就只是让小的将十斤红茶送到靖安殿，说是赵大人的东西。”
屋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我们要不要……立刻通知上面，先把人转走？”伙计试探着问。
“蠢货！”掌柜低声呵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一动，就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心里有鬼！”
“暂时别慌。”
“明日一早，你亲自派两个最机灵的人，去靖安殿外头守着。”
“那个赵大人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出门喝口茶，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
窗外，小乙缓缓直起身子，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好一个荐悫堂。
好一个反客为主。
自己这边还没开始摸瓜，对方倒是想顺着藤来探一探自己了。
这背后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桩泼天的勾当？
竟然让他们如此草木皆兵。
难道，西越二皇子的失踪，真的与他们有关？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蛇已出洞，但不能惊。
小乙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来时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行宫，自己的院落静谧如常。
他轻轻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然而，屋内，却有一道不属于他的气息。
一道黑影，静静地立在桌案旁。
小乙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杀机一闪而过。
“什么人？”
“嘘，小乙哥，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
随着一声轻响，桌上的油灯被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中，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是王刚。
“你怎么在这儿？”小乙卸下了戒备，眉头却依旧紧锁。
王刚的目光落在小乙一身未及换下的夜行衣上，眼神里满是惊讶。“小乙哥，你这身打扮，是……”
“你来的正好，”小乙打断了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我正有事要与你商议。”
他看着王刚，忽然话锋一转，“你小子，什么时候练的这身潜行的本事？”
王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凉州的时候，没什么事，萧老伯就教了我几手粗浅功夫。”
“老萧？”小乙微微颔首，“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咳，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不得大雅之堂，却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我的房间。”小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来，那老萧教的‘粗浅功夫’，可不简单啊。”
“小乙哥，你就别取笑我了。”王刚收敛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禀报，来了发现你不在，才擅自进来等你。”
“你先说，何事？”小乙给他倒了杯凉茶。
“小乙哥，”王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查到了……一些关于二皇子失踪的踪迹。”
“哦？”小乙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让我猜猜看，是不是跟一家叫‘荐悫堂’的商铺有关？”
王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白日见了鬼。
“神了啊！小乙哥！”
“这……这你都能猜到？”
小乙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也只是今天，偶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方才我出去了一趟，去的地方，正是荐悫堂。”
王刚一拍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哈哈，竟然这么巧？！”
他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说道：“我也派了人，在那附近整日盯着他们的动静。”
小乙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白天在荐悫堂对面茶摊上，那个盯着铺子的汉子，可是你派去的人？”
王刚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啊？小乙哥，这……这你都知道？！”
小乙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原来是神机阁的手笔。”
“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