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公主大婚，日子已是屈指可数。
风声，似乎也一天比一天更紧了。
就连身处深宫别院的公主，都察觉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死寂。
她不止一次地问，为何西越的君主，迟迟不肯召见和亲使团。
小乙每一次的回答，都显得滴水不漏。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西越皇室自己给出的那个借口，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陛下龙体抱恙，国事暂缓。
公主终究是女子，对这朝堂之上的诡谲知之甚少，便也被他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
可小乙自己的心，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刻也不曾停歇。
那座名为荐悫堂的牢笼，已在他的脑中盘踞了数日。
二皇子的下落已然明了，可那又如何？
该怎样将这枚关键的棋子，从别人的棋盘上，安然无恙地取到自己手中？
通知西越官方？
这偌大的西越皇都，除了那个深浅莫测的方天举，他竟寻不到第二个可以搭话的朝臣。
而那个方天举，究竟是人是鬼，是友是敌，尚在两可之间。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身上，无异于引颈受戮。
除非，自己能亲眼见到那位“久病不出”的西越皇帝。
可这皇宫大内，想见皇帝，谈何容易。
那么，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强闯。
小乙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若是动用自己从赵国带来的护卫，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或许真能闯入那荐悫堂。
可公主的安危，谁来保障？
他不能将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扔进这一个生死未卜的赌局里。
更何况，一旦失手，那便不是救人不成那么简单。
擅自带兵闯入西越民宅，这个罪名一旦被扣实，影响的，便是两国邦交。
届时，所有的罪责，都将由他身后的赵国一力承担。
这盘棋，一步都不能走错。
思绪如蛛网般缠绕，可小乙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半分焦急的意思。
白日里，他会陪着公主赏花，或是独自一人在院中对弈。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位前来送亲的使臣，清闲得有些过分。
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又是三天。
死寂的三天。
离公主大婚之日，仅余下最后的四天光景。
就在第三日的午后，一枚熟悉的信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书房。
王刚终于送来了消息。
信封之上，是那个独属于神机阁的烙印，繁复而冰冷。
小乙拆开信封，指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宣纸之上，墨迹未干，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人已到。
小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在掌心之中，攥成一团。
然后，那只握紧的拳头，没有任何预兆地，重重砸在了身前的桌案之上。
砰。
一声闷响，惊起了窗外枝头的飞鸟。
桌上的茶杯，随之剧烈一晃，漾出的茶水，浸湿了桌面。
小乙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缓缓松开了拳头。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笑意。
“太好了。”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丝快慰的寒气。
棋盘上的子，终于齐了。
当晚，夜色如墨。
小乙将年虎，单独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年虎一进门，便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小乙，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乙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了过去。
“虎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年虎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
“这些天，西越皇帝之所以迟迟不肯召见我们，并非因为龙体抱恙。”
“而是因为，那位即将与公主成婚的二皇子，遭人绑架了。”
年虎的眼睛，瞬间睁大，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
小乙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刚的人，已经查到了绑架二皇子之人的藏身之所。”
“为了方便行事，我已传信回去，让老黄，从神武营中，带了一批精锐过来支援。”
“今夜，我就要带他们去救人。”
小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地钉在年虎的心上。
“所以，使团这里的一切，从现在开始，就全部交给你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年虎。
“如果明日清晨，我没有回来。”
“你就立刻带上公主，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硬闯，也一定要想办法见到西越的皇帝。”
“到了皇帝面前，你什么都不用说。”
“你只需要告诉他一个名字。”
“荐悫堂。”
“记住这三个字，它或许能救所有人的命。”
年虎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小乙，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小乙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虎哥，公主身边，不能没有你。”
“你的职责，是保护公主，这是命令。”
“而且，你们是赵国使团的护卫，身份太过显眼，不方便参与此事。”
“你去了，只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我们谁都走不了。”
“你只需记住，保护好公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年虎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小乙说得都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血丝。
“好，你放心去吧！”
“一切，千万小心！”
“嗯。”
小乙应了一声，再无多言。
待年虎离开后，他迅速换下那一身文雅的锦袍，穿上了一套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整个人，仿佛瞬间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走门，身形一晃，便如狸猫般翻上了墙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辗转腾挪，避开一处处巡夜的卫兵。
最终，他来到了荐悫堂那堵斑驳的后墙之下。
墙角的阴影里，两道人影早已静候多时。
正是王刚，以及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
那老人脸上布满风霜，眼神沉凝如铁，身上自有一股军伍之中的血腥煞气。
“老黄。”
小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老人点了点头，并未作答。
“带了多少人来？”
“十个。”
老黄的回答，言简意赅。
“都是营里最好的斥候，手上见过血的。”
小乙点了点头，目光在周围的黑暗中扫过。
“应该够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王刚身上。
“你回去吧。”
王刚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急色。
“小乙哥，我想和你一起行动。”
小乙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盯好外面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继续挖你之前的那条线。”
“我需要知道，这盘棋的背后，除了我们，还有谁坐在桌边。”
“这里，不需要你。”
王刚沉默了片刻，郑重地抱拳躬身。
“小乙哥，那你们多加小心。”
他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我的人查清楚了，就在那院子的西南角，有一口枯井。”
“井下，应该就是通往地下的暗道。”
“人，十有八九就关在下面。”
小乙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