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如霜,倾泻于六皇子府。
整座府邸,却无半分月华该有的清亮,反倒像是被一块沉重的黑布死死蒙住,不见天光。
自那位名为柳婉儿的女主人离世后,这宅院便死了。
庭中花木,失了日日浇灌之人,枝叶也仿佛染上了颓唐,在夜风中无声摇曳,如鬼魅招手。
再听不见那个叫燕妮的丫头,银铃般的笑语穿过回廊。
也再看不见那道温婉的身影,于灶台与书房间,为心上人洗手作羹汤。
此间,只余死寂。
一种能将活人骨髓都冻成冰碴的死寂。
小乙独自一人,端坐于堂中。
桌上,是满满一席酒菜,尚有余温袅袅。
他却未动一筷,只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那跳动的烛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像是将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人间烟火里的夫君,一半是来自九幽地府的勾魂使。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人。
咚,咚,咚。
院门被人叩响,三声,不轻不重,却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柜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过去,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当朝太子,赵启。
没有鸣锣开道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卫。
这位帝国的储君,只带了两名面生的随从,孑然而立,仿佛是来邻家串门的寻常富家翁。
太子进门,那两名随从便如两尊石像,钉在了院外,眼观鼻,鼻观心。
赵启手中,还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泥封赤红,在灯笼的微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
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那些失了神采的花草,竟是扯出一个笑脸,朗声开口。
“六弟这院子,倒是拾掇得雅致。”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洪亮,似乎是想用这声音,驱散这院中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看不出来,六弟平日里,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养了这许多花花草草。”
钱柜垂着头,跟在太子身后半步,声音沙哑地回话。
“回太子殿下,这些花草,皆是……皆是亡故的夫人,生前所植。”
一句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乙,没有出门相迎。
这已不是失礼,而是示威。
钱柜引着路,将这位储君,一路领到了那间烛火摇曳的房中。
门帘掀开,一股混杂着酒菜香气与悲戚的冷风,扑面而来。
直到赵启的靴子,踏上了房内的地砖,小乙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里都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声响。
“太子殿下。”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方才小乙思念亡妻,一时入了神,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赵启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又堆了起来,比先前,更显热情。
“哎呀,六弟说得哪里话。”
“你我乃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何须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兄弟。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白日里,他骂婉儿是“军奴出身的贱货”。
此刻,他却能对着婉儿的夫君,笑呵呵地称兄道弟。
“当哥哥的,这是头一回到六弟府上,仓促之间,也不知该备些什么薄礼。”
他将手中那坛酒,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宫里的贡酒,父皇平日里也舍不得多喝,我特地带了一坛来,给六弟尝尝鲜。”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
小乙依旧是那副表情,仿佛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请。”
他伸出手,示意太子落座。
二人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
钱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吱呀一声轻响后,这方寸之地,便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
太子搓了搓手,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乙啊,你瞧,先前……你我之间,兴许是有些误会。”
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你看,今日当哥哥的,亲自登门,就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如何?”
“来,哥哥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便提起酒坛,作势要为小乙斟满酒杯。
一只手,却如铁钳般,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小乙。
小乙不知何时,已探过身子,一把夺过了酒坛。
“怎敢劳烦太子殿下,为小乙斟酒。”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让赵启的手,没来由地一颤。
小乙提起酒坛,清冽的酒液如一道银线,注入两只白玉杯中,叮咚作响。
他将其中一杯,推至太子面前。
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酒液,轻轻晃动。
“太子殿下,小乙还是那句话。”
他的目光,终于从酒杯,移到了太子的脸上。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倘若让小乙查出,究竟是何人在幕后主使,无论他身居何位,权倾何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乙,都绝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如两把淬毒的锥子,死死钉在了太子的眼睛里。
砰!
太子将那盛满佳酿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酒水四溅,在他明黄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听六弟这意思,是非要将这盆脏水,泼到本宫的头上了?”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份伪装出来的和善,终于被撕得粉碎。
小乙却笑了。
那笑容,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凉上三分。
“太子殿下,此事究竟如何,你我……你我二人,难道不是心知肚明么?”
赵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惊惶与愤怒,交织成一片。
“看来,你今日请本宫前来,压根就不是想与本宫握手言和的?”
小乙不置可否,只是幽幽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当初从婉儿手中,夺走的那一封手书,以及那一枚印信?”
手书。
印信。
这两个词,如两道催命的符咒。
太子赵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阴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水来。
小乙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恐怕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了。”
“那个名叫岑浩川的刺客,便是当初殿下您,亲自派去西凉的吧?”
“在半路上,劫持婉儿,用婉儿的兄长柳彦昌的性命做要挟,逼她交出了那封手书和印信。”
小乙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说来也巧。”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那一次,负责押解婉儿的,正是小乙。”
“而那刺客岑浩川,也因失足坠崖,侥幸被我所救。”
“所以,这一次,他才会不惜一切,倒戈相向,试图在雍禾城,助我救出婉儿。”
太子眼中的惊惧,越来越浓,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小乙,嘶吼道。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只剩下被猎人逼入绝境的野兽,那最后的疯狂。
小乙看着他,终于图穷匕见。
“小乙想说的是……”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耳语。
“当初,太子殿下您费尽心机得到的那封手书,并非真迹。”
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赵启的天灵盖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太子殿下手中那一份,乃是西凉军中,一位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文书,所仿写的赝品。”
“而真正的那封手书……”
小乙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精光。
“早已被婉儿,加盖了徐德昌徐大将军的帅印,交由大将军亲自保管,以备不测。”
赵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厉声反驳。
“一派胡言!”
“徐德昌乃是二弟的人,他怎会听信于你这黄口小儿!”
小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恐怕太子殿下有所不知。”
“婉儿的父亲,柳相淮柳大人,生前与徐大将军,乃是过命的至交好友。”
“大将军他,待婉儿,视若己出,疼爱有加。”
“如今,婉儿惨死……”
小乙的声音,骤然转冷,如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这封足以让太子殿下您,万劫不复的手书,已经……在小乙的手中了。”
什么?!
太子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六弟,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地狱深渊爬出,前来索命的恶鬼。
小乙缓缓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倒置,看着太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乙,暂时还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奉劝太子殿下,最好……收敛一点。”
“否则……”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这封罪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父皇的龙案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