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小皇帝正捧着《资治通鉴》等我。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明黄的小袍子照得发亮。
他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盯着书页,但我知道他在瞄门口。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摆出一副“朕在认真读书”的样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正要开口——
“先生,”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您今儿抄了好几家?”
这小子,消息还挺灵通。
“陛下听谁说的?”
“冯大伴。”他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他说那些人都吓坏了,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有一个还想跑,被锦衣卫一把按住,裤子都掉了。”
他说着说着,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我看着他,问他:“陛下觉得,臣做得对吗?”
他愣了一下,收了笑容,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他们不交税,就该抄。国库空了,朕连给母后买寿礼的钱都没有。”
我心里一动。
这孩子,才十岁,已经知道国库空了的后果了。
“陛下,”我看着他,“国库空了,不仅是给太后买寿礼的钱没有了。
以后赈灾,钱从哪儿来?剿匪用兵,钱从哪儿来?边关将士的军饷,钱从哪儿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他眼睛里。
他似乎被我吓到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小手攥得紧紧的:“不要,先生,你要帮我。母后说过,只要我好好读书,张师傅也会帮我……就不会离开我……”
这孩子,是多没有安全感啊。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陛下放心。张师傅不会离开陛下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
他松了一口气,但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先生也永远不许离开朕。”
“好。”
“拉钩。”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跟他拉了钩。
他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朕听说镠弟病了,朕去看看他。”
我想起那个装病的小崽子,笑了笑:“陛下想去就去。顺便替我问一句潞王殿下——问他何时身体康健?
就是他一日不来,先生便等他一日;他十日不来,先生便等他十日。”
小皇帝眨眨眼,忽然哼了一声:“先生对我都没有这个样子。都是我在等先生。”
哎哟,这是吃醋了。
“因为陛下是臣最好的学生,”我一本正经地说,“陛下会心疼臣,不会让臣一直等。潞王殿下嘛……”
我顿了顿,笑而不语。
小皇帝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先生最好了!”
这一番话,哄得朱翊钧那是心花怒放。他蹦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先生,快过年了,您答应朕的礼物不要忘了!”
“臣岂敢,臣遵旨。”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
我坐在文华殿里,看着那个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刚才还在为国库操心,转头就去吃弟弟的醋。再转头,就惦记过年礼物了。
孩子,终究还是孩子。
从文华殿出来,我直接回府。
刚进巷子,就听见院子里闹成一团。
有孩子的笑声,有大人的喊声,有婉贞带着哭腔的“阿珍慢点儿跑”,还有成儿和王墨此起彼伏的“给我给我”。
我加快脚步。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正被成儿和王墨追着跑,跑得跌跌撞撞,咯咯咯笑个不停。
婉贞站在廊下,用手帕捂着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阿朵站在旁边,一身苗疆装束,冲我点点头。
而雷聪——
那个在思州带着阿珍不告而别的家伙,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我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雷聪!你个王八蛋!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晃了晃,没躲,硬挨了这一拳,然后笑了。
“大人,”他说,“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阿珍终于跑累了,被婉贞一把抱住。婉贞搂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阿珍……阿珍还记不记得贞姨?”
阿珍在她怀里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贞姨。”
婉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成儿和王墨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王墨忍不住凑过去:“阿珍,你还记不记得墨哥哥?”
阿珍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摇摇头。
王墨的脸垮下来。
成儿小心翼翼地问:“那……成哥哥呢?”
阿珍还是摇头。
两个少年的心,碎了一地。
赵凌的闺女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注意到,成儿的余光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
这小子……
婉贞抱着阿珍,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喊:“墨儿!”
王墨颠颠儿跑过来:“贞姨?”
“去把你干爹的蜜饯拿来。”婉贞说,“藏在书房柜子最上层那个盒子,全拿来。”
王墨眼睛一亮,飞奔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疼我的蜜饯。
但看着阿珍那张笑脸,算了,值。
傍晚时分,雷聪来书房找我。
他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
“大人,”他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苗疆那边,有些动静。”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有人见过‘魏’字。”他说,“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在当年的‘海东青’余部里。”
我心里猛地一抽。
“海东青”余部。
“具体怎么回事?”我问。
雷聪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有人在山里见过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操着北边口音,带着辽东的货物。
他们跟当地一些头人接触,打听朝廷对苗疆的动向。”
“打听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雷聪看着我,“但那些人提到过一个字——‘魏’。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手里,有当年‘海东青’的腰牌残片。”
我没说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
可我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大人,”雷聪问,“要不要我派人去查?”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急。”我说,“先过年。过了年,再说。”
雷聪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大人,”他说,“阿朵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您。”他笑了笑,“谢谢您,把阿珍养得这么好。”
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孤零零的灯。
院子里,灯火通明。婉贞抱着阿珍,成儿和王墨围在旁边,阿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赵凌的闺女也出来了,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雷聪走过去,站在阿朵身边。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刺,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先过年吧。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