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策?
皇上在码头当众几乎给她定了“死罪”,虽然交由天机阁看押看似是保护,但形势已然恶劣到极点。
现在却让陈长远来问她……有何对策?
这不是变相地承认,皇上自己也对“毒药”之说存疑,并且……
依然在期待她能破局?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林晚心头,有意外,有一丝暖意,但更多的则是骤然被点亮的斗志!
她没有立刻回答皇上的问题,反而向前一步,靠近铁栅,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长远:
“陈大人!你方才说,你早就去那试药之人的家中问询过,得知他并无什么大病隐疾,对吗?”
陈长远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微微颔首:
“不错!本官命人查过,其家人、邻里皆言,此人平日里身体健壮,未曾听说有哮症或心口疼的毛病,而且日常劳力和饮食皆无任何异常。”
林晚听完后摇了摇头,又出言反驳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
“陈大人,家人的话,邻里的印象,未必完全可靠!有些隐疾,平时不显,唯有在特定诱因下才会致命爆发!比如严重的哮症,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又比如某些先天性的心疾,可能直到猝死前都无人知晓!”
她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
“那日试药者的症状,高度疑似急性呼吸衰竭或心源性猝死!这绝非单纯的金鸡纳中毒所能完全解释!其中必有蹊跷!”
陈长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牢门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林姑娘请讲,本官愿闻其详。”
看到陈长远这个态度,林晚心中稍定。
她也坐回自己的椅子,先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也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
然后,她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视陈长远,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陈大人,要想查明真相,自证清白,揭穿陆青阳的奸计,光靠问询和推测,远远不够!”
“我要——验尸!”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身体前倾,咄咄逼人地紧盯着陈长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陈大人!请你务必禀明皇上!不能再拖下去了!
“陆青阳只有五天时间研究金鸡纳,他随时可能制造出新的证据或者意外,彻底坐实‘毒药’之名!届时,这三十箱救命的良药将被销毁,我林晚生死事小,但岭南的万千百姓,他们已经等不了了!”
“验尸,是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陈长远沉默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暗紫色的飞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那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不久前还盛满了无助、茫然,此刻却像是被狂风掠过的余烬,爆发出了更加炽热的光。
那是一种属于医者追寻真相的执着,一种身处绝境却不肯低头认命的倔强。
陈长远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实在不忍再次否认林晚了。
他并非铁石心肠,实际上,能执掌天机阁这样的机构,除了冷酷和忠诚,更需具备敏锐的洞察和谨慎的判断。
他早就暗中调查过林晚的过往,当初礼亲王突然暴毙一案,林晚就是靠着开棺验尸,最终才为自己洗清了凶手的嫌疑。
如今,相似的困境,她再次提出了同样的方法——验尸。
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陆青阳张精心编织的“毒药”大网的机会。
良久,陈长远终于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林晚身上,并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姑娘,对于验尸一举,你可真有把握?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动手,便再无退路!若验不出什么,或者结果对你不利……”
林晚一听这话,心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苗!
有戏啊!
林晚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栅,如同小鸡啄米般快速地点头,语气急促而笃定:
“有!我有把握!”
“我对自己的判断和验看能力,有……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她说七成,既是给自己留有余地,也是基于事实的审慎评估。
毕竟,尸体可能被破坏,或者真的就是纯粹的奎宁急性中毒,虽然概率极低。
陈长远听着林晚语气中的笃定,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一股复杂的情绪掠过。
这女子,确实不简单。
或许,她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也罢,皇上既然让他来问“对策”,本身就表明了某种态度。
自己暗中行个方便,也算……尽职尽责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冰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动摇从未发生。
“好!本官明日便去寻机禀明圣上,陈明利害,请求圣裁。”
“林姑娘,你便在此安心等待本官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向甬道出口走去。
“等等!陈大人!”
林晚一看他这就要走,顿时急了!
明日?
禀明圣上?
请求圣裁?
这流程走下来,鬼知道要多久!
她猛地将一只手尽力伸出铁栅栏的缝隙,朝着陈长远的背影不停地挥动着,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
“陈大人!此事何时能定下来?您……您能不能快一点?岭南的百姓真的等不起了!”
陈长远听到她的呼喊,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她,用一种平淡无波的声音,丢下了一句话:
“多久?也许三日?也许五日?”
“圣意难测,程序繁杂,本官……可不敢保证。”
三日?五日?
林晚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感觉自己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一盆名为“官僚程序”的冷水当头浇下。
“三日?五日?”
林晚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气恼:
“陈大人!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您要是这个效率,那还不如直接把我关在这里关一辈子算了!反正出去也是等死,看着岭南生灵涂炭!”
她有些口不择言,但也反映了她内心真实的绝望。
听到身后林晚那带着怒意和绝望的喊声,陈长远向前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觉得有些……无奈?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应林晚的抱怨。
只是,在继续迈步离开的同时,他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拂过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串钥匙。
然后——
“啪嗒!”
一声清晰的金属物体掉落在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陈长远像是没有察觉般,依然自顾自地走着,那串原本挂在腰间的钥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少了一把。
但林晚眼尖!
她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目光就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昏暗的灯光下,就在她牢门外的石板地上,一个黄铜色的小巧钥匙,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还是出于本能地喊了一句:
“陈大人!您……您的钥匙,好像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