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撕成四片,扔进灶膛,火苗窜起来,烧得干干净净。
人啊,真没法跟过去的自己共情。
她盯着灶膛里残余的红光。
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姜云斓轻轻叹口气。
“我老怕一睁眼,发现全是假的,就像一场梦。”
她低头摩挲着搪瓷缸上的红漆字。
霍瑾昱立刻接话。
“啥梦?”
他放下铁钳,靴子在砖地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
“梦里头,那天你没追上来,我就真走了,越走越远,最后不知掉哪儿去了。”
霍瑾昱赶紧连呸三声。
“瞎说!胡咧咧啥呢?!”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
“哎哟,同志,别信这套啊!”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角还翘着。
霍瑾昱:“……”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把炉盖掀开一条缝,往里添了两块新炭。
“你得健健康康、顺顺利利,活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
这话脱口而出,语速比刚才快。
姜云斓一琢磨,也觉着不吉利,立马跟着呸呸呸三下,像赶蚊子似的挥挥手。
她腕上银镯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
其实也就是嘴上一秃噜,说完就抛脑后了。
眼下空间在手,灵泉冒泡,肚里揣着娃,身边躺着人。
日子圆圆满满,没啥好惦记的了。
霍瑾昱顺手扯过条薄毛毯,轻轻盖在她膝盖上。
“别凉着。”
姜云斓仰起脸,吧唧朝他送了个飞吻。
霍瑾昱差点被甜晕过去。
以前做梦都盼的事儿,真落到头上。
反倒有点发懵,心里空落落的,想蹦跶两下又不知往哪儿使劲。
他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眼睛锃亮,一头凑过来亲她额头。
雨刚停,风一刮,冷气直往脖子里钻。
姜云斓翻出厚实的呢子外套套上。
她望着院门口那片空地,眨眨眼。
本以为能歇整一个月呢。
结果他身子骨一硬朗,第二天就回部队报到了。
姜云斓耸耸肩,拎起小竹篮,慢悠悠出门溜达,专捡路边野菊花采。
这花有意思得很。
香里带苦,苦里回甘,晒干塞进布袋当香包。
闻着提神,偶尔换换口味,也挺新鲜。
她纯粹当散心来的。
谁知。
“一二一!一二一!”
远处突然传来整齐响亮的口号声。
哇。
可不是家属院那些退伍的老兵,全是生龙活虎的新兵蛋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站如松,行如风。
那股子劲儿,热腾腾、鼓囊囊,直往人心里撞。
姜云斓挎着竹篮,往河岸边上挪了两步,给队伍让道。
她估摸着,八成是部队拉练。
背上东西跑五公里那种。
抬眼一扫,霍瑾昱就站在队列边儿上,扎眼得很。
一米九的个头,在八十年代这地方,跟电线杆子插进麦地里似的,谁见了都得抬头看。
几百号人排得整整齐齐,他站那儿,腰杆笔直,肩线平直,军装扣子一颗不松。
霍瑾昱!
她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跳出来。
人山人海里,一眼锁住他。
那种感觉,踏实又带劲。
来福先是一激灵,呜噜噜闷叫两声。
鼻子凑近一闻,立马甩着尾巴扑腾起来,尾巴摇得快散架。
霍瑾昱脚步一顿。
眼睛黑亮亮的,被太阳一照,反出光来。
两人视线碰上,他嘴角一松,冲她咧出个笑。
姜云斓愣住了,心口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三下。
糟了。
这下真栽了。
穿军装的斯文人,还笑得这么干净。
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刚才还绷着脸的霍瑾昱。
一瞅见她,眉梢眼角的寒气全没了,软得像晒化的糖。
全是她的。
姜云斓手攥紧篮子把手,指节微微发白。
行走的磁铁。
她快撑不住了。
都说男人干活时最招人,今儿可算信了。
队伍嗒嗒嗒跑过去,风卷起一阵土味儿。
她低头拍拍来福脑门,乐了。
“你运气真不赖。”
话音还没落,赵芳挎着布包,踩着碎步过来了。
如今她可阔气了,身上那件抖抖布外套挺括得能立住。
“赶上他们操练啦?瞅见你家那位没?”
她旁边还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听这话,眼睛一亮。
“你对象当兵啊?”
真有出息!
姜云斓点点头。
“嗯。”
赵芳赶紧拉过她胳膊,声音清亮又热络。
“这就是咱们姜厂长!我今天能站直腰板说话,全靠她提携!”
姜云斓摆摆手,指尖微微一晃,语气平和。
“别夸我,是你自己肯干。”
早先赵芳就帮娘家妈倒腾点鸡蛋糕。
能吃苦,不怕丢脸,街口巷尾追着人吆喝尝尝新做的,嗓门响亮。
见人先递一块试吃,再耐心问一句您觉得咋样。
硬是让她把生意做到隔壁镇,租下临街铺面。
“姜厂长,采野菊花呢?”
赵芳拢拢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笑嘻嘻问。
姜云斓点点头。
“对,顺手摘点。”
赵芳眨眨眼,侧身让出身后一位中年妇女,声音放轻了些。
“这是我妈,她来是想给我侄女找个好人家,你也熟,就是前些日子帮你搬过书的傅同志。”
姜云斓一挑眉,目光微抬。
“他家老大?”
赵芳摆摆手,语速轻快。
“老大老二都行,随缘!他家也没指望啥,就是提一句,看人家乐意不乐意。”
两个都是重点大学出来的。
姜云斓听着,心头轻轻一动,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竹篮边沿。
原来长大,就是看着熟人陆续走进新身份里。
“刘会计在厂里不?”
“在呢,在呢,这会儿准在办公室。”
三人随便扯了几句家常,聊了聊今年麦子收成、供销社新进的暖水瓶,就各回各家了。
姜云斓挎着小竹篮,慢悠悠往家走。
篮里野菊瓣散着微香。
第二天一早。
刘卿拉着傅宴尘就登了门。
“哎,你给琢磨琢磨,赵芳她娘家那个侄女,人咋样?”
刘卿两手一摊,一脸茫然,眉头拧着。
太久没在这儿住,左邻右舍都快认不全了。
赵芳又是外村嫁过来的,她家里有几口人、几个亲戚,刘卿压根摸不着边。
姜云斓一听,直接抬手捂住了额头。
“您要是问家属院里的姑娘,我还能报出几个名字、说说脾气;可赵芳家那侄女,真没见过,连面都没照过,我上哪儿给您评个一二三去?”
那时候相亲挺普遍的,大家也都认这个理儿。
为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