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鲜亮,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上回让你牵头建厂,那可是立了个大样板!订单哗哗来,供销科天天跑单子,财务室算账都算到半夜。大伙儿背地里都说,姜技术员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我和几个老骨干合计了一下,想请你和霍团赏个脸,晚上来家吃顿便饭。”
毕竟活是人家帮着抢下来的。
吃肉不忘喂猪人,这理儿得讲!
赵政委真是实诚人,一点不含糊。
如今改革放开,工厂抢着建,老百姓自家翻盖房也排着队。
灶膛里柴火旺,油锅热得冒青烟,大铁勺抡得呼呼响。
姜云斓听了直乐。
“行啊!咱肯定到!”
她声音清亮,说完还冲赵政委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
姜云斓没开火,就等霍瑾昱下班一起出门。
她提前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换上了件浅蓝色布衫。
一进门,她赶紧挨个打招呼。
赵政委、李嫂、小陈干事、还有坐在角落剥蒜的老班长,她一个都没漏,笑着叫了人,声音稳稳当当。
霍瑾昱半步不离她身边。
先替她把茶壶提起来晃了晃,听壶里水声沉稳,又低头凑近杯口吹了口气试水温。
见热气柔和,才稳稳倒进杯子。
见霍团这么上心,赵政委说话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调门。
开饭前,桌上特意没摆酒瓶,烟盒也收得干干净净。
就怕味儿冲,惹她反胃。
赵政委端起白开水,笑着拱手。
“各位担待,咱先紧着女同志!等过了这阵子,好酒好烟管够!”
姜云斓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扶着椅背稳了稳身子。
席上更不用说,每道菜都挑软烂可口的先上。
大伙儿轮番哄她多吃两口,你一筷子我一勺。
边吃边聊,自然扯到正事上。
霍瑾昱嘴上跟人说着采购进度、钢材价格,眼睛却总往她这边瞟。
赵政委看得直咂嘴。
“霍团啊,你这福气,啧啧,真是祖坟冒青烟!”
霍瑾昱哈哈一笑。
“可不是嘛!我做梦都在偷着乐。”
赵政委又凑近点,压低声音问。
“年底福利采购快启动了,鸡蛋糕咱想加进清单,你那边还能接单不?”
这才刚入秋,离年底还有仨来月呢。
姜云斓眯着眼琢磨。
“得再扩两个厂房才行。”
赵政委搓着掌心,乐了。
“巧了,施工队刚好能接着用上!”
姜云斓咧嘴一笑。
“可不嘛。”
俩人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拍板了。
这单活儿干下来,她又能揣一兜子票子!
*
秋风一收尾巴,冬天就蹽着腿冲过来了。
冷得特别突然,早上掀被子那一下。
人都要打个激灵,指尖瞬间发麻。
姜云斓现在起床跟拔萝卜似的。
费劲,还带黏连的。
尤其爱往霍瑾昱身上赖。
他体温高,抱着跟揣了个小火炉差不多。
被窝里有他,连空气都暖烘烘的。
搂着真舒服。
肚子一天比一天圆,人也懒得动弹。
但为了顺顺利利把娃生下来。
她硬是拉着霍瑾昱,每天陪她在院里溜达满一个小时。
今儿正好轮到他歇班。
俩人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姜云斓缩在他胸口,脸蛋蹭着他结实的胸膛,仰起头就去亲他下巴。
霍瑾昱低头迎上来,嘴唇轻轻贴住她。
“老婆,咋啦?”
他觉得她今儿格外不对劲。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她挤得快滑下床沿了。
她捏着他手指,鼻子一酸。
“日子越甜,就越揪心,咱白白浪费掉的那一年。”
她急得直眨眼。
“你……最近怎么老……”
不动心了呢?
霍瑾昱背靠床头,肩膀绷得发硬,却还死死护着她。
静了几秒,声音低哑。
“你快生了,我……怕。”
光是脑补产房里可能出的岔子,他嗓子眼就发干。
姜云斓眼圈泛红。
“不怕呀。”
他呼吸乱了,脖子上青筋隐隐跳动,长长呼出一口气。
“老婆,你……”
“别闹。”
他哑着嗓子说。
她拿鼻尖蹭他脸颊。
看他眼尾一点点染开暗红,眼神也糊了,蒙着一层湿淋淋的雾气。
“老婆……”
他身子根本不受使唤,只想往她怀里拱。
外表再冷硬,她指尖一碰,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软乎气儿。
心,更早就缴械投降了。
姜云斓茶色瞳仁牢牢锁着他,看他从克制到溃不成军。
她还真,就是个撩闲的坏胚。
就爱看他高冷面具咔嚓裂开那一瞬。
霍瑾昱起身,麻利打来一盆热水,放她手边。
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叫了声。
“老婆。”
“别慌,咱立马去医院。”
她刚想脱衣服洗澡,低头一看。
胸前衣料上,晕开一片暗红。
人当场僵住,一股温热顺着腿弯往下淌。
“你别乱动,先坐这儿歇着!”
他自己也跟着蹲低身子,膝盖抵着地面,仰头看她脸色,眼底全是焦灼。
外头雪片还在往下砸。
风卷着雪粒扑打窗纸,发出簌簌轻响。
屋檐底下挂着几道冰凌,正一滴一滴往下坠水。
“别怕啊,我老早订好吉普车了,待产包也全塞进包里了。我这就去找李营长,让他赶紧开车过来;再喊刘嫂子跑一趟,叫上大娘和丈母娘,人多好照应!”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挂在门后的棉帽。
胡乱往头上一扣,帽檐歪斜着压住额角。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棉帘冲了出去。
霍瑾昱连棉袄都顾不上套,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儿全没了。
才过一小会儿,他又嗖一下闪进门来,跟脚底抹了油似的。
肩头落满雪花,睫毛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晶粒。
他硬是把心里那股慌劲儿压住,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又拿自己脑门贴了贴。
“吉普车还没到呢,趁这会儿空当,咱先洗个热水澡、编两条辫子,坐月子这些事,一样都不能马虎。”
他转身拎起炉上的铝壶,倒进搪瓷盆里,又兑了半瓢凉水。
用手腕试了三次水温,才把盆端到她脚边。
他早把该学的全学透了,条理清楚得很。
看她疼得直冒汗,眉头皱成疙瘩。
他心口就像被人攥紧了,又闷又酸,说不出话。
“等这一胎落地,我就去结扎。”
他嗓子有点哑。
“咱俩以后,真不生了。”
他说完这句,喉结又滚了一次,右手抬起,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可刚说完,见她深深吸气,他眼眶一热,差点绷不住。
他猛地偏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