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了公粮,咱们……手里还能剩下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剐在大队长的心上。
他烦躁地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呼拉了一把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旺的焦躁。
“这马上就要猫冬了!”大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慌,“没有足够的粮食,这不是等着饿死吗?到时候可有的闹呢!”
他仿佛看到了大饥荒那三年,饿殍遍野的模样,他华丽丽地打了个冷颤。
老支书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大队长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步又急又重,踩得脚下的土坷垃嘎吱作响。
突然,他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一亮。
“叔!”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老支书,语速飞快,“咱们不能等!得先把公粮交上去!”
老支书眉头一挑:“怎么说?”
“您想啊!”大队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现在大家都遭了灾,别人的粮食都被嚯嚯了,就咱们大队的粮食,好端端地收上来了,全在仓库里堆着呢!”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忧虑。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您说……会不会有人起什么坏心思?”
“怀璧其罪啊,叔!”
老支书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是这个理儿。”
“交公粮的事情,宜早不宜迟。”老支书重复了一遍大队长的话,语气肯定,“最好交完公粮,立马就分粮,省得夜长梦多。”
大队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对!就这么办!”他咬了咬牙,“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大队长,能做的事情也有限,毕竟,我变不出多余的粮食来。”
“不分粮,万一其他大队过来借粮,我是借,还是不借?”
“借了,我对不起咱们大队的老老少少;不借,我他妈就得罪了所有人,里外不是人!”
“还不如早点把粮食分到各家各户的手上,能不能守得住,那就是他们自家的本事了!”
老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行,就这么定了。”
“咱们现在就回去,开个会,把这事儿定下来!交粮的事情,越快越好!”
两人站在地头上,三言两语就把这关乎整个大队生死存亡的粮食大事给商量定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大队长心里那股焦躁稍微平复了些,但另一种更深的忧虑又爬了上来——分粮之后呢?这个冬天,到底该怎么熬?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么远。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走,叔,回去开会!”大队长招呼一声,和老支书并肩往村里走去。
走了一段,大队长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老支书问。
大队长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我总感觉……好像有啥事儿没做。”
“啥事儿?”老支书也想了想,“该通知的都通知了,该安排的也安排了,还有啥?”
大队长拧着眉头想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了!”他烦躁地一摆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肯定是这两天忙晕头了,脑子不清醒!先回去开会要紧!”
老支书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大队长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很快就被接下来要面对的繁杂事务给冲散了。
……
另一边的陆家小院。
经过一番忙碌,院子总算被收拾干净了。
那些恶心的蝗虫尸体被堆在角落里,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灰烬。
陆芸站在院子后面,看着那片原本绿油油的菜地,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和几根可怜的菜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菜……”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满眼都是心疼。
虽然绝大多数的菜,在蝗灾来临前都被她手脚麻利地收进了地窖,可看见这光秃秃的地,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地揪心。
杨成玉拿着锄头走过来,抬手拍了拍陆芸的肩膀。
“行了,别伤心了。”她温声安慰道:“幸亏这是快要猫冬了,地里本来也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要是赶着大丰收的时候来这么一出,那才叫人想死的心都有呢!”
陆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杨成玉。
杨成玉冲她笑了笑,眼神里有种经历过风浪的平静:“咱们已经算幸运的了,粮食保住了,人也没事,还抢下来不少菜。知足吧,孩子。”
这话像一股暖流,慢慢熨帖了陆芸心里那块难受的地方。
“杨奶奶,您说得对。”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跟那些颗粒无收的人家比,咱们确实该知足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忙活一早上,大家都还没吃饭呢!我去做饭!”
杨成玉把锄头靠放在墙壁上,笑道:“我帮你一起。”
陆芸笑嘻嘻地说道,“我拿出来了一些玉米面,咱们熬个玉米面糊糊,切点咸菜丝,再把昨天剩的馒头热一热,凑合吃一顿。”
杨成玉连忙点头:“好!”
两人说着,就开开心心地转身,去厨房做饭。
这时,舒老、黄老、毛教授他们也把院子里最后一点角落清理干净了。
舒老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开口道:“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该回牛棚看看了。也不知道那边被祸害成啥样了。”
“舒老,您几位别急着走啊!”南酥一听,赶紧拦住:“忙活一早上,肚子都空着呢,先吃了饭再说!”
她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憨:“再说了,牛棚那边肯定也是一片狼藉,不差这一会儿功夫。您几位年纪大了,饿着肚子干活可不行。”
黄老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
毛教授也摸了摸肚子,很实诚地说:“别说,还真有点饿了。”
舒老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没再坚持,点点头:“行,那就麻烦芸丫头和成玉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厚着脸皮蹭顿饭。”
南酥笑眯眯的:“这有啥麻烦的?您几位快坐,先歇会儿。”
舒老几人也没客气,走过去坐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一夜惊魂带来的寒意。
陶钧点着了虫尸堆,火焰“呼”地一下窜起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伴随着一股古怪的焦糊味弥漫开。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堆旁,确保火星不会溅出来。
方济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南酥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个南酥……遇事冷静,安排妥当,还会照顾人。
可不像个普通娇生惯养的大院姑娘。
他正想着,黄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对了,”黄老看向陶钧,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几分认真,“地窖里那三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他说的,自然是昨晚抓的那三个间谍。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陶钧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等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这三个人,不能交给地方上的公安局。”
他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黄老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没再多问。
但陶钧心里没说的是另一层。
自从上次南酥无意中提醒他们,陈明廷可能是樱花国的间谍后,他立刻就将陈明廷的两个儿子也列为了重点监控名单。
而他那个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小儿子陈时,更是重中之重。
陶钧的眼神幽暗下来,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这个秘密任务,这么长时间以来进展一直不顺利。
每次好不容易抓到一点线索,可一到关键的抓捕时刻,就总是莫名其妙地扑个空。
当时他就怀疑,他们的队伍里,或者说协作单位里,有内奸。
只是一直苦于抓不住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
上次将情况跟部队汇报以后,上级得到的指示是:暂不打草惊蛇,首要任务,是保护好黄老的安全。
所以,那三个间谍,绝对不能经过公安局的手。
陶钧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翻涌的冷意。
很快,陆芸和杨成玉就端着早饭从厨房里出来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有十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八个人围坐在小木桌旁,虽然挤了点,却有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南酥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糊糊,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陶钧和方济舟。
两人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尤其是陶钧,哪怕在喝糊糊的时候,背脊也挺得笔直,眼神时不时扫过院门和围墙,保持着警惕。
南酥心里暗暗佩服。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吃完饭,方济舟主动接过陆芸手中的碗,蹲到水井旁,将碗筷都清洗干净。
陶钧抬腕看了眼他那块老旧却擦得锃亮的手表。
“时间不早了。”他放下碗,看向方济舟,“咱俩先去知青点看看。”
“昨晚就没回去,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方济舟用毛巾擦干净手,顺手将毛巾搭在架子上,对陶钧说:“走。”
舒老几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那我们也回牛棚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