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背着手,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盯着眼前这片彻底垮塌的牛棚废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事儿啊!
村里刚遭了蝗灾,家家户户都忙着收拾烂摊子,现在倒好,牛棚也塌了。
这四个下放分子,往哪儿安置?
“唉——”大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愁苦,“我也想知道,该给你们安排在哪里啊?”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舒老和黄老,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毛复瑾和杨成玉,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现在村里,有好几户人家的房顶都被压塌了。”大队长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语气里透着无奈,“家家户户都缺人手,实在分不出人来帮你们建房子。”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然……先去大队部凑合凑合?”
大队部?
舒老和黄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大队部那地方,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更别提取暖了。
现在这天气,白天还好,晚上冷风一吹,他们这几个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几夜。
可这话,他们不能说。
说了,就是挑三拣四,就是思想有问题。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队长!”陆芸快步走了过去,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很亮,“要不然,让他们去我家住吧!”
大队长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陆芸?你瞎说什么呢!”
他一把将陆芸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凶:“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能跟下放分子走那么近?会惹祸上身的!”
陆芸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大队长,您这话不对。”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村里人都说我是人见人嫌的‘扫把星’,我跟谁在一起,没人会在乎的。”
“再说了,他们虽然是下放分子,可国家是让他们来改造思想的,不是要他们命的。”
“现在牛棚塌了,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住吧?总不能真让他们睡大队部,冻死饿死吧?”
大队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陆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
这丫头,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倔。
而且……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大队长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芸见大队长有所松动,眼睛一亮,赶紧趁热打铁。
“大队长,您想想,我是‘扫把星’,他们是下放分子,我们住在一起,村民们也不会有意见的。”
“再说了,万一他们真出了什么事情,冻死了饿死了,您也不好跟上面的人交代啊!”
这话戳中了大队长的软肋。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
是啊,这几个老家伙,虽然身份敏感,可毕竟是上面安排下来的。
真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这个大队长,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大队长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南酥。
“芸丫头啊,你家里毕竟不只住了你一个人。”他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明显的顾虑,“总不能不顾及人家南知青的感受啊。”
南酥一直在旁边听着。
听到大队长提到自己,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她举起了手。
“大队长,我没有意见。”
南酥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管是知青,还是下放分子,都是祖国的一员。”
“现在他们遇到了困难,我们伸手帮一把,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眼神清澈地看着大队长:“我们还可以给他们一起上上思想课,让他们好好改造,早日成为对祖国有用的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扣上了“思想改造”的大帽子。
大队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南酥已经凑到了他身边。
小姑娘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
“大队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您怎么知道,人家下放分子就没有平反的一天呢?”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现在帮他们一把,说不定将来,人家还会感念您的恩情呢。”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大队长的心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看向南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震惊和深思。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这些下放分子,虽然现在落魄,可谁知道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
万一……万一真有平反的那一天呢?
大队长的心,活络了起来。
他看了看南酥,又看了看陆芸,最后目光落在舒老他们身上。
舒老依旧背着手,神色平静。
黄老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毛复瑾和杨成玉坐在石头上,一个挠头,一个沉默。
大队长咬了咬牙,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村里肯定没人愿意收留下放分子。
与其让他们去大队部凑合,万一真出了事,自己还得担责任。
不如……就按南知青说的,卖他们一个人情?
反正村民们就算有意见,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而且,陆小子好像一直对这些下放分子挺照顾的。
莫非……
想到这里,大队长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
大队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那就先这么定了。”
他看向舒老几人:“你们四个,先暂住陆家。等大队腾出人手来,盖了房子,再搬回来。”
这话一出,舒老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舒老上前一步,冲着大队长微微躬身:“多谢大队长。”
黄老也跟着道谢:“给您添麻烦了。”
毛复瑾从石头上站起来,挠了挠头,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感激。
杨成玉也站起身,冲着大队长点了点头。
南酥和陆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事儿,成了。
大队长摆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行了,你们先收拾收拾,搬过去吧。我……”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是梁铁柱。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出大事了!”
大队长眉头一蹙,训斥道:“铁柱!你这是怎么了?一点儿都不稳重!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梁铁柱丝毫没在意他爹的训斥。
他冲到大队长面前,一把抓住大队长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爹!出大事儿了!出人命了!”
“啥?!”
大队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放大。
“啥叫出人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陆芸几人也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只有南酥,在听到“出人命”三个字的瞬间,微微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这次,真是可喜可贺。
周芊芊和曹癞子,终于双双下线了。
“到底是谁家出事儿了?!”大队长急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抓着梁铁柱的胳膊用力摇晃,“你快说啊!”
梁铁柱被他爹晃得头晕,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是……是曹癞子家!”
“曹癞子家的房顶……被压塌了!人没跑出去!”
“曹婶子眼睛看不见,门窗没有关好,蝗虫全都飞到屋里了!”
“曹婶子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怎么的……人也没了!”
“曹家……曹家人都死绝了!”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大队长头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爹!”
梁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大队长。
大队长靠在儿子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都凉透了。
曹癞子家……死绝了?
周芊芊……也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爹,您没事吧?”梁铁柱看着父亲惨白的脸色,心里也慌了,“您别吓我啊!”
大队长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感才稍微退去一些。
他推开梁铁柱的手,站稳了身体,声音嘶哑得厉害:“走……带我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曹癞子家的方向跑。
梁铁柱赶紧跟了上去:“爹,您慢点!等等我!”
父子俩一前一后,急匆匆地离开了牛棚废墟。
留下南酥几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陆芸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
她转过头,看向南酥,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酥酥……我刚才没听错吧?”
“曹家人都死绝了?”
“周芊芊……真的死了?”
南酥轻哼一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听梁铁柱那意思,好像是这样的。”
陆芸眨了眨眼,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坏,带着点狡黠。
她伸出大拇指,往曹家的方向一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酥。
“酥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南酥抬起头,看向曹家的方向。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可人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当然要去。”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得去送周芊芊最后一程。”
陆芸眼睛更亮了。
她一把拉住南酥的手,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舒老他们。
舒老笑眯眯地冲着她们摆了摆手。
“你们去吧。”
他的声音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了然。
“我们这身份,不适合过去凑热闹。”
陆芸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的钥匙,递给舒老。
“舒爷爷,这是家里的钥匙。你们先自己回去,收拾收拾,安顿下来。”
“我跟酥酥去去就回。”
舒老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好,你们小心点。”
陆芸应了一声,拉着南酥,头也不回地朝着曹癞子家的方向跑去。
两个姑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舒老握着钥匙,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黄老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这俩丫头……”
“心里有数。”舒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活得明白。”
毛复瑾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曹家那两口子,死了也好。省得祸害人。”
杨成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眼神复杂。
四人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陆家的方向走去。
钥匙在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而此刻,南酥和陆芸已经跑到了村口。
远远的,就能看到曹家那边围了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恐慌。
南酥放慢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柔可人的笑容。
然后,她拉着陆芸,一步步朝着人群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周芊芊。
我来了。
来送你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