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琦,你干什么去啊?”
赵琦的脸上掠过一抹极不耐烦的神色,她猛地甩开杨钦桦的手,那力道大得让杨钦桦踉跄了一下。
“我去哪儿用得着你管?你别跟着我,烦人。”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刀子。
赵琦看都懒得再看杨钦桦一眼,径直拨开人群,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杨钦桦咬着下唇,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赵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村口的闹剧,还在继续。
许秀莲那副泼妇骂街的架势,让大队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梁铁柱早就料到这女人要搞事情,他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记分本递给大队长。
“爹,周知青的工分记录,都在这儿了!”
大队长接过记分本,翻开,直接递到了许秀莲的面前。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这是周知青在我们大队所有的工分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知青来我们大队这几个月,总共上了几天工,挣了几个工分,又从大队借走了多少粮食,这上面,一笔一笔,都给你记得明明白白!”
“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许秀莲狐疑地接过账本,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她越看,脸色越是难看,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周芊芊来大队这几个月,请假的天数比上工的天数还多!
偶尔上工,也是磨洋工,挣的工分少得可怜。
刚下乡的时候,还从大队预支了不少粮食。
两相一抵,周芊芊非但没有任何余粮,反而还倒欠着大队一屁股债!
怎么会这样?!
这个死丫头!这个废物!
许秀莲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这哪里是来挣工分的,这分明就是来当祖宗的!
许秀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她死死地捏着账本,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废物!
真他娘的是个废物!
许秀莲在心里把周芊芊骂了个狗血淋头。
养了这么个赔钱货,笼络不住南酥那个小贱人也就算了,连给自己挣口粮的本事都没有!
最后连命都搞没了。
真是白瞎了她这么多年的培养!
许秀莲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邪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猛地将手里的账本合上,狠狠地扔回到大队长的身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寒酸的麻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罢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她转过身,对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招了招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部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把粮食拿上。”许秀莲的语气充满了命令的口吻,仿佛在使唤一个下人。
“至于那个东西……”她顿了顿,眼神厌恶地瞥了一眼板车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就留在这儿吧。我们走。”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吉普车走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她的鞋。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拎起地上的麻袋,跟着许秀莲就往吉普车走去。
从头到尾,许秀莲都没有再看一眼板车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仿佛那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而是一件被她随手丢弃的垃圾。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村民们看着远去的汽车,一个个都傻眼了。
“这……这就走了?”
“天爷啊,亲闺女的尸体都不要了?”
“这心是石头做的吧!”
一个胆子大的村民凑到大队长跟前,小声问道:“大队长,那……那周知青的尸体,咋办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辆孤零零的板车上。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拉出一道长长的、凄凉的影子。
大队长看着那辆板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周芊芊这丫头,也是个可怜人。
摊上这么个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的娘,也难怪会走上这条歪路。
罢了,人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吧。
大队长背着双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找几个人,拉着板车去曹家坟地。”
“就把她……埋在曹癞子旁边吧。”
也算是,全了他们那点孽缘。
“行了,都散了吧!该回家做饭的回家做饭去!”大队长挥了挥手,驱散了还围在这里看热闹的村民。
……
另一边,南酥和陆芸走在回家的路上。
摆脱了周家这帮吸血虫,南酥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脚步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甚至像个小孩子一样,在田埂上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陆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酥酥,你就这么高兴啊?”
南酥闻言,转过身来,面对着陆芸,倒退着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高兴啊!当然高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黄鹂鸟。
“我跟你说,我感觉我身上压着的一座大山,‘轰’的一下就没了!我现在真是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陆芸被她那副可爱的模样逗得直笑,连忙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好啦好啦,知道你高兴,快别倒着走了,多危险啊,一会儿摔了怎么办!”
“知道啦!”南酥吐了吐舌头,很听话地转过身,老老实实地走在了陆芸的身边。
两人并排走着,田野间的晚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晚风吹散了。
陆芸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幽幽地开口,声音很轻。
“酥酥,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女孩子这么苛刻呢?”
南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陆芸继续说道。
“好像从一出生开始,女孩子就不受家里的待见。”
“扫把星、赔钱货、贱丫头……这些难听的话,好像就成了我们的代名词。”
南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陆芸低垂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一阵发酸。
南酥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陆芸的肩膀,声音温柔却坚定。
“芸姐,你说的这些,都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封建糟粕。”
“因为自古以来,在很多人的观念里,女人的存在,唯一的意义就是传宗接代。”
“而男人,哪怕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是个好吃懒做的懒汉,但只要他是个男的,他就能被当成家里的顶梁柱,就能像一座大山一样,理所当然地压在女人的身上。”
南酥见陆芸的情绪依旧低落,便笑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试图给她一些力量。
“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一定会结束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和希望。
“你忘了?咱们的伟大领导人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妇女能顶半边天!”
“芸姐,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女人不用再依附男人,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挣出一片广阔的天地!”
陆芸缓缓抬起头,看着南酥那双闪烁着星光的眼睛,眼底也渐渐燃起了一片憧憬的火苗。
“真的……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当然!”
南酥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想到了自己在空间里看到的那些属于未来的影像。
那里的女性,自信、独立、强大,她们可以成为科学家,可以成为企业家,可以成为任何她们想成为的人。
领导人的那句话,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必然会实现的预言。
“只是,这需要一些时间。”
南酥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但只要我们坚持,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神情都格外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哎呦!”
南酥正说得兴起,一个不留神,毫无征兆地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那怀抱,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皂角香气。
南酥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陆一鸣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和他嘴角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宠溺笑意。
陆一鸣的双手,稳稳地扶着南酥的双臂,帮她站稳了身子,然后才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一点安全的距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走路怎么不看路?”
南酥看着突然出现的陆一鸣,又惊又喜。
“你怎么过来了?家里的粮食都安置好了?”
“嗯。”陆一鸣笑着点了点头,“都安置好了。”
他的目光越过南酥,看向她身后的陆芸,又问道:“村口的事情,解决了?”
南酥笑着点头:“都解决了!”
陆一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陆芸的身上。
他注意到,自己的妹妹虽然在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再结合他刚才隐约听到的那几句谈话,陆一鸣的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看着陆芸,忽然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周芊芊很可怜?”
陆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哥哥会问得这么直接。
但她还是看着哥哥的眼睛,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陆一鸣挑了下眉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走吧,边走边说。”
三人并排,朝着陆家的方向走去。
沉默了片刻,陆一鸣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芸芸,你不用可怜周芊芊,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