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南酥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连日来待在病房里的沉闷都一扫而空,胸口都舒畅了不少。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儿,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然后,她转过头,那双清亮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坐在长椅上的陆一鸣。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他那冷峻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柔和。
他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看起来有些严肃。
南酥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鸣哥。”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俏皮的试探。
“你特地带我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跟我说呀?”
陆一鸣低垂着脑袋,喉结滚动,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再抬头时,他眼底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嗬,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沉,“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南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敏锐地察觉到陆一鸣语气里的不同寻常。
“嗯,你说,我听着。”她问,声音也认真起来。
陆一鸣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南酥脸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甘之如饴的无奈。
短暂的轻松过后,陆一鸣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起来。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沉沉地看着南酥,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千斤重。
“酥酥,”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这次的任务……不管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要回归部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花还是那些花,阳光还是那片阳光,可南酥脸上的笑容,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下了暂停键,一点点僵在了唇角。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丝丝的疼。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陆一鸣是军人,他的使命在部队,在国家。
他不可能永远留在龙山大队,更不可能永远待在她的身边。
理智上,她什么都明白。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他亲口说出“要回归部队”这几个字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还是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闷得透不过气来。
南酥感觉自己的鼻子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一层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陆一鸣,身影开始变得朦胧。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层雾气逼回去,可越是这样,眼泪就越是汹涌。
“那……”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那以后……就见不到你了,是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起了红。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红,而是隐忍的、克制的,水光在眼底慢慢积聚,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浸润得更加清澈透亮,却也更加脆弱易碎。
陆一鸣看着那抹红,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焦灼,疼痛,无能为力。
“小傻瓜,不会见不到。”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我保证。”
南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清晰映出的难过,让陆一鸣的心又狠狠抽了一下。
陆一鸣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成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
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毁了她的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酥酥,你听我说。”
“等我回去,安排好部队的事情,我会亲自去南司令面前,向他提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会……求他把你嫁给我。”
南酥睫毛颤了颤。
眼底积聚的水光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陆一鸣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的决心,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心里的难过,好像被这句话冲散了一点点。
但还有更多的不确定,涌了上来。
她勾了勾唇角,想笑,却没太成功,只扯出一个有点苦涩的弧度。
“万一……”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万一我父亲不同意呢?”
她父亲南惟远,那是京市军区的司令,眼光高,脾气倔,护犊子更是出了名的。
陆一鸣家世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贫寒,虽然他自己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当了副团,可要想过南司令那一关……
南酥心里其实没底。
陆一鸣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却没有丝毫犹豫或退缩。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那我就三顾茅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一次不同意,我就去两次。”
“两次不同意,我就去三次。”
“直到南司令点头同意为止。”
他盯着南酥,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
“酥酥,我陆一鸣认定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你父亲那里,就算是铜墙铁壁,我也要给他凿出一个洞来。”
“你,我娶定了。”
南酥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看着他眼底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心里那点忐忑和不安,忽然就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踏实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空话。
他说要娶她,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闯过去。
南酥鼻尖有点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冲着陆一鸣,露出了一个真正灿烂的笑容。
“好!”
她声音清脆,带着满满的信任和鼓励。
“鸣哥,加油!好好努力,早日让我父亲点头,把我娶回家!”
陆一鸣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他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下来,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嗯。”他重重点头,“我一定会让南司令同意,让你嫁给我。”
南酥也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相信你。”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陆一鸣看着南酥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分离而翻腾的不舍和焦躁,也平复了许多。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酥酥,还有件事。”
“嗯?你说。”
“我在回龙山大队之前,就已经升了副团。”陆一鸣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踏实感,“如果这次的任务能顺利完成,回去之后,我应该能再升一级。”
南酥眼睛一亮:“真的?”
“嗯。”陆一鸣点头,“到时候,级别够了,我可以申请部队的家属院。”
他顿了顿,看着南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温柔。
“是二层的小楼,带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他描绘着,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院子里可以种上你喜欢吃的蔬菜,再搭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架子下面乘凉。”
“你一定会喜欢的。”
南酥听着他的描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小院的模样。
红砖墙,瓦屋顶,小小的院子里,有一架葡萄,几畦青菜,阳光好的时候,可以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是“家”的样子。
是陆一鸣在为他们未来的“家”做打算。
南酥心里那最后一点因为分离而产生的不舒服,此刻彻底烟消云散,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
像喝了最醇厚的蜜,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看着陆一鸣,脸上的笑容明媚得晃眼。
“喜欢!”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特别喜欢!”
陆一鸣看着她毫不作伪的开心,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消失了。
他真怕他的小姑娘会嫌弃,会觉得委屈。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他的酥酥,从来要的都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颗真心,一个安稳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陆一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何尝愿意离开她?
一分钟都不想。
可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去完成的任务。
好在,他们的未来是清晰的,是触手可及的。
这就够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花坛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
阳光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老长。
空气中的暖意开始消退,带上了一丝傍晚的凉气。
陆一鸣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该回去了,外面凉了,你伤还没好,不能着凉。”
“嗯。”南酥乖乖点头。
陆一鸣走到她身后,推起轮椅,稳稳地朝着住院楼走去。
回到三楼病房门口时,陆一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一鸣推开门。
只是,当看清病房里的情形时,他和南酥都愣住了。
此时病房里的气氛,跟他们离开时,已经截然不同。
方济舟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低声跟陆芸说着什么。
陆芸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嘴角抿着笑,脸颊上飞着两抹淡淡的红晕。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陷入热恋、娇羞又欢喜的小媳妇儿。
听到开门声,陆芸和方济舟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门口的陆一鸣和南酥,陆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噌”一下从床沿上弹了起来。
她站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哥、哥哥!”她声音都有点结巴了,“嫂、嫂子!你们回来啦!”
方济舟也明显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强撑着,跟着陆芸喊了一声:
“哥哥,嫂子。”
那声音,那语气,跟陆芸如出一辙的紧张和……恭敬?
南酥看着这两人同步率极高的反应,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打破了病房里那瞬间凝固的尴尬气氛。
陆一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推着南酥走进病房,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他走到南酥的病床边,俯身,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南酥从轮椅上抱起来,稳稳地放到病床上。
又拉过被子,仔细地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南酥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姿端正,腰背挺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陆芸和半靠在床上、脸色发白的方济舟。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弥漫开来。
陆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方济舟那边靠了靠,又觉得不对,赶紧站直。
方济舟则努力挺直脊背,迎上陆一鸣的目光,尽管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陆一鸣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依旧泛红的脸上。
“是确定好了?”
陆芸和方济舟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
视线在空中交汇。
陆芸看到了方济舟眼中的坚定和温柔。
方济舟看到了陆芸眼中的依赖和羞涩。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同时转过头,看向陆一鸣。
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确定了!”
异口同声。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陆一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深。
他看向方济舟。
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直抵内心最深处。
“方济舟。”
他叫了他的全名。
方济舟心头一凛,身体绷得更紧。
“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陆一鸣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沉重。
“你知不知道……”
“婚姻对两个人,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