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员小李的效率很高。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南惟远的办公桌上。
南惟远眸色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档案袋,一言不发。
档案袋上,“陆一鸣”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将浓白的烟雾缓缓地吐了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片刻后,南惟远将只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板着脸,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不厚,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南惟远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从里面抽出薄薄几页纸。
那是陆一鸣的档案。
他低下头,开始看了起来。
陆一鸣。
男。
二十六岁。
……
南惟远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直到看到最后一页,看到家庭关系那一栏上,那两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时,南惟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着档案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沉重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南惟远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档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脑子里,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炮火连天。
硝烟弥漫。
子弹呼啸而过。
连长那张憨厚又坚毅的脸,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小南!趴下!”
“快走!别管我!”
“一定要活着回去!听见没有!”
……
秦雪卿晚上从医院回到家,在院子里停好自行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见屋里一片漆黑,还以为南惟远今晚有事不回来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摸黑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这老南,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
话音未落,她就被客厅沙发上那个黑漆漆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谁?!”
“是我。”
一个沙哑的,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响起。
秦雪卿松了口气,嗔怪地走过去,“啪”地一下拉开了灯绳。
客厅瞬间被温暖的灯光照亮。
她这才看清,南惟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他身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而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老南?”秦雪卿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
她走到南惟远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南惟远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了秦雪卿一眼,声音沙哑:“回来了?”
“嗯。”秦雪卿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看着他手里的烟,“抽多少了?这一屋子烟味。”
南惟远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吃晚饭了吗?”秦雪卿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厨房。
南惟远沙哑着嗓子“嗯”了一声:“吃过了,小李从食堂给我打的。”
秦雪卿看出来他情绪不对,感觉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她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柔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南惟远靠在沙发背上,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好似穿过了房间的墙壁,望向了很远很远的,满是硝烟的过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雪卿……”
“嗯?”
“那个叫陆一鸣的孩子……”
“他是陆守泉陆连长的儿子。”
“什么?”
秦雪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她震惊地从沙发上“霍然”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陆守泉……
陆连长……
这个尘封在她记忆深处,已经许久未曾被提起的名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哀伤,身体晃了晃,又缓缓地坐回了沙发上。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秦雪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有些感慨,又有些恍惚地轻声说道:“真没想到……囡囡的对象,竟然是……竟然是陆连长的孩子。”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南惟远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是啊……真是缘分啊……”
“想当初,在战场上,他是我的连长。那会儿我还是个愣头青,空有一腔热血,是他手把手地教我,带着我。”
“在一次阻击战里,我们整个连都快打光了,我也受了重伤,昏死过去。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是他……是他不顾军令,冒着敌人的炮火,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把我给扒拉出来的……”
南惟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抬手捂住了脸。
“要是没有他,我南惟远早就成了一抔黄土,更别提娶妻生子,有我们现在的家了……”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秦雪卿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当然记得。
陆连长,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他们所有人的汉子,是他们共同的战友,是南惟远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她走过去,挨着南惟远坐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是啊,陆连长,他一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夫妻俩相顾无言,沉浸在对故人的缅怀中。
又过了一会儿,秦雪卿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问道:“那……那陆一鸣呢?那孩子……怎么样?”
一提到陆一鸣,南惟远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放下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前所有的愤怒和不满,此刻都化作了复杂而浓厚的赞赏。
“那孩子……跟他父亲一样优秀。”
南惟远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却充满了肯定。
“年纪轻轻,二十六岁,已经是副团级。这次去黑省,是在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务。如果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很有可能……再往上走一级。”
“而且,他参与过的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堪称完美,立功无数。”
秦雪卿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眼底闪着光。
“老南,这么优秀的小伙子,配得上咱们家囡囡。陆连长的儿子,不会差!”
“这要是错过了,那该有多可惜,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