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你的背后,站着的人,多了去了。”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给你脸色看的。”
南酥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陆芸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啊。
她的未婚夫方大哥是营长。
她的亲哥哥是团长。
她的未来嫂子……背景强大!
她身后站着这么多人,她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从小到大,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扫把星”,只能低着头、缩着肩膀走路的小可怜,好像在这一瞬间,被一道金光劈中,彻底从她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陆芸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她神情坚定,挺直了自己略显单薄的脊背。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不安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闪烁着自信而灼热的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陆芸了!
她不能给哥哥丢人,不能给方大哥丢人,更不能给一直在保护她、鼓励她的酥酥丢人!
南酥看着她这副脱胎换骨的模样,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孺子可教也。
然而,那中年女售货员见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嗤。
“呵!”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吹牛谁不会啊?”
“还营长,团长?口气倒是不小!”
“照你这么说,我还是军区首长的亲闺女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引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顾客都低声笑了起来。
南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跟这种人吵架,实在是拉低自己的档次。
但是,就这么让她踩着陆芸的脸作威作福,也绝无可能。
她从来都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南酥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来。
她没有再看那售货员一眼,而是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肩上的军绿色帆布斜挎包取了下来,抱在身前。
下一秒,在帆布包的遮掩下,她的手伸了进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百货大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只见一沓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就这么被南酥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还没等那售货员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啪”!
另一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各种票证,紧挨着那沓钱,也被拍在了柜台上。
工业券、布票、棉花票、缝纫机票、自行车票……种类之全,数量之多,晃得人眼都花了。
整个布料区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声似乎都远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两沓惊人的钱票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年代,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和票?
这……这得是什么家庭啊!
南酥抬起光洁小巧的下巴,眼角斜睨着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女售货员,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
“来,首长家的亲闺女。”
“麻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被你瞧不起的‘乡巴佬’,别的不多,就是不差钱。”
说完,她甚至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两沓钱票重新塞回斜挎包里,拉好拉链,重新挂回了肩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咂舌。
陆芸站在一旁,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我的天!
酥酥这也太大胆了!
这么多钱,就这么拿出来,万一……万一被坏人盯上了可怎么办!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个面孔,生怕突然窜出个抢劫的来。
还好,南酥收钱的动作够快,周围的人也只是震惊,没人敢真的上来做什么。
饶是如此,陆芸那颗悬着的心,也半天落不下来。
她决定了,今天回去之前,她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酥酥身边!
南酥可没注意到陆芸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个女售货员身上。
只见那女人,一张涂着廉价口红的脸,此刻的颜色,简直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一阵红,一阵白,又转为一阵青。
她死死地盯着南酥的斜挎包,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难道……
难道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说的都是真的?
她们的家属,该不会……真的就是营长、团长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女售货员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她这是踢到铁板了?
南酥懒得再理会她,目光转向了旁边另一个柜台。
那个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售货员,刚刚服务完一位顾客,脸上还带着礼貌的微笑。
南酥走上前,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甜美无害的笑容。
“同志,你好。”
那年轻售货员被她笑得一愣,随即也回以微笑:“同志,你好!”
“我们想买点布,做几身衣裳,能麻烦你帮我们介绍一下,再扯几尺布吗?”南酥的声音又软又甜,听得人心都快化了。
年轻售货员连忙点头:“当然可以,没问题!”
南酥道了声谢,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斜着眼睛瞥向之前那个中年女人,语气里的甜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哎呀,我们就不麻烦尊贵的‘首长闺女’了。”
“人家可是金贵人,专门服务大领导的。”
“我们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可用不起人家,万一把人家累坏了,我们这些小人物,可负担不起呢!”
“噗嗤……”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话说的,也太损了!
那叫李姐的中年售货员,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红交加,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当众的羞辱!
旁边的年轻售货员也觉得尴尬无比,连忙走过来打圆场。
“两位同志,真是不好意思,李姐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点,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一边对南酥和陆芸陪着笑脸,一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李姐,低声道:“李姐,你快少说两句吧,你去那边接待别的客人。”
这本是好心替她解围,可李姐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劝。
在她看来,同事的这个举动,无异于当众下了她的面子,让她更加难堪!
她一把甩开同事的手,叉着腰,破罐子破摔地嚷嚷起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知道她们那钱是怎么来的,正经人家的姑娘,谁长得跟个妖精似的到处招摇?”
“再说了,有钱又怎么样?不就是买几尺布吗,有本事把咱们百货大楼搬空呀!装什么装!”
这话一出,南酥的脸色,“唰”的一下,彻底冷了下来。
眸子里,仿佛淬了冰。
说她可以,但侮辱她的人格和家教,不行!
更何况,还捎带上了陆芸!
陆芸本来已经不想再惹事了,可偏偏有人给脸不要脸,非要上赶着找抽。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陆芸怒目圆瞪,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愤怒,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怯懦。
“你凭什么说我们的钱来路不正?你凭什么对我们进行人身攻击?”
“现在的售货员,都是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广大劳动人民的吗?”
她往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
“你不是说你是首长的闺女吗?好啊!”
“那你告诉我,你父亲是哪位首长?”
“一个国家干部,就是这么教育自己的子女,让她来欺压和侮辱人民群众的吗?”
“还是说,你那位当首长的父亲,本身就是个吸食人民血汗的蛀虫?!”
“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我现在就去革委会举报他!”
陆芸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就是啊!这售货员态度也太差了!”
“铁饭碗了不起啊?铁饭碗就可以随便骂人了?”
“还看不起劳动人民,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种的粮食了!”
“小姑娘说得对!这种干部子女,必须举报!严查!”
群众的舆论,瞬间一边倒地开始讨伐那个叫李姐的售货员。
李姐被陆芸和众人说得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乡下丫头,嘴皮子竟然这么厉害!
尤其是“蛀虫”、“举报”这几个字眼,更是吓得她心惊肉跳。
这年头,这种帽子可不能乱扣,一旦扣上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李姐脑子一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硬着头皮,把谎撒到底。
她猛地一叉腰,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妇架势,扯着嗓子尖叫道:“嚷嚷什么!都给我闭嘴!”
“告诉你们,我爸可是京市军区的南司令!”
“你们谁再敢在这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我爸把你们通通抓到部队里去关起来!”
“南司令”三个字一出,威力堪比惊雷。
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众人,瞬间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面露惧色,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甚至有些人,生怕惹上麻烦,悄悄地退出了人群,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整个布料区,安静得有些诡异。
南酥和陆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愤怒。
这女人……也太恶毒了吧?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败坏她父亲的名誉。
就在李姐以为自己搬出南司令的名号,已经镇住了全场,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时。
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充满了讥讽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
南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那个一脸错愕的李姐。
“我说这位大姐,你是不是出门没带脑子啊?”
“你说你是南司令的闺女?”
“据我所知,你姓李,对吧?”
“我们京市军区的南司令,他可是姓南。”
“南司令的夫人,她姓秦。”
“那么,请问你这个‘李’姓,是跟谁姓?”
南酥脸上的笑容一收,眼神骤然变冷。
“谁不知道南司令为人正直、两袖清风!你在这里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他的名声,安的是什么心?”
“我合理怀疑,你是敌国安插过来的奸细,就是为了离间我国人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