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泪尽,李猛宅院里的喧闹,终于在五更时分彻底平息。
几条胡同散落着空酒坛、疲惫的士卒互相搀扶着,踏着晨露归营。
整座北京城还在沉睡,只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幽幽回荡。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盛京的清晨,总是来得更早些。
崇政殿内,炭火盆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多尔衮坐在摄政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镶白旗覆灭的败绩,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已经压在心头许久。
这时间,他利用摄政王的权柄,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外宣称阿济格在科尔沁“休整”。
但他知道,纸包不住火。
尤其是对他那个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扳倒他的好大侄子豪格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
而且大明那边,最近动作频频。
杀人立威,将士大加赏赐...
这些零零散散传来的消息,都指向一件事:明朝在重新凝聚力量。
而大清,却在为一桩惨败和随之而来的权力内耗做准备。
殿外传来些许喧闹,王公大臣们已肃立等候。
多尔衮抬起眼,眸中寒光微凝。
他知道,今天,有人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也好。
脓疮总要挑破。
而如何利用这次挑破,为他谋取最大的利益,才是他这段时间来反复思量的事。
“开门。”
话刚落下,殿门洞开,凛冽的晨风卷入。
八旗权贵依次入殿,分列左右。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行礼后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武官列首。
肃亲王豪格,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
他身形高大,面皮黝黑,一双环眼此刻精光四射,毫不掩饰地直视御阶上的多尔衮。
他身侧,正蓝旗固山额真何洛会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多尔衮抬起眼,目光扫过豪格,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开始吧。”
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议政先从琐事开始,各旗春耕安排,蒙古科尔沁部进贡的马匹分配,汉军八旗新编佐领的粮饷......
说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就在议题将尽时。
“臣,有本奏!”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武官队列最前炸开!
豪格大步出列,走到殿中央,双手捧起一份奏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多尔衮放下手中玉佩,缓缓坐直身体:“肃亲王有何事?”
豪格抬起头,环眼圆睁,声音洪亮如钟:“臣要弹劾!”
殿内一片吸气声。
“弹劾何人?”多尔衮问。
“弹劾摄政王多尔衮!”
豪格一字一顿,声音在殿内回荡:“隐匿军情,损耗国力,欺君罔上!”
“轰!”
一瞬间,殿内炸开了锅!
弹劾摄政王?
殿内大臣眉头紧锁!
这几天他们总觉得盛京太过安静,原来都在这里等着。
多铎猛地上前一步,怒道:“豪格!你放肆!”
两白旗的固山额真、甲喇章京们齐刷刷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何洛会带着正蓝旗的人同样踏前,双方隔着数步距离,眼神如刀剑相撞。
殿内剑拔弩张,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点燃!
“肃静!”
济尔哈朗怒喝一声:“都干嘛呢?”
多铎咬牙,缓缓退了回去。
两白旗的人退了半步。
“肃亲王。”
多尔衮看向豪格:“你说本王隐匿军情,有何凭证?”
豪格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高高举起:“此乃臣安插在宣府的眼线,冒死送回的情报!”
“就在四月初,我镶白旗三万多精锐,在宣府龙门卫外,被明军全歼!”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阵斩!”
“固山额真苏克萨哈,阵斩!”
“甲喇章京、牛录章京,战死四十八人!”
“镶白旗,自此除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心上。
虽然早有风声,阿济格久久不归,苏克萨哈音讯全无,但此刻被豪格当众捅破,还是让所有人脸色剧变。
镶白旗,那可是太祖时期就建制的老旗,阿济格更是战功赫赫的和硕亲王!
三万多精锐,全没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多尔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豪格,看着那封密信,许久,缓缓开口:“所以呢?”
豪格一愣,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叔叔现在还能如此冷静!
“阿济格贪功冒进,轻敌中伏,致使镶白旗损兵折将。”
多尔衮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此事,本王早已知晓。”
“你已知晓?!”
豪格豁然站起,指着多尔衮:“你既知晓,为何秘而不发?”
“为何对外宣称十二叔在科尔沁养伤?”
“为何不即刻发兵复仇?!”
“复仇?”
多尔衮笑了笑,说道:“向谁复仇?”
“向明狗!向崇祯!”
豪格怒吼:“三万多大清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所以你要本王怎么做?”
多尔衮反问:“即刻点兵,再入长城,与崇祯决一死战?”
“有何不可?!”
豪格踏前一步,环眼赤红:“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上次入关,掠得金银人口无数!”
“此次虽有小挫,但只要集结大军,必能踏破山海关,擒杀崇祯,以雪此耻!”
“小挫?”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如豪格高,但此刻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镶白旗三万多精锐,是小挫?”
多尔衮声音陡然转厉:“阿济格是太祖之子,和硕亲王,是小挫?!”
豪格被这气势一压,下意识后退半步。
“本王之所以秘而不发,是不想动摇军心!”
多尔衮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阿济格之败,是其轻敌所致,非战之罪,更非国策之误。”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但肃亲王说得对。三万勇士的血,不能白流。大清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豪格眼睛一亮。
多尔衮走下御阶,走到豪格面前,看着他:“肃亲王勇冠三军,素有壮志。”
“既然你主战,那好!”
“本王提议,集结八旗精锐,大举南下,主攻山海关!”
“此战,需一主帅,统领全局。”
多尔衮看向豪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肃亲王,你可愿担此重任?”
豪格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多尔衮会如此干脆,更没想到会让他来当主帅!
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主帅!
统领八旗精锐,攻打山海关!
只要此战得胜,他就是大清第一功臣!
到那时,军权在手,威望滔天,多尔衮这个摄政王,还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多尔衮这个威胁,自己那个七岁的皇帝弟弟算个球。
而且皇位本来就是他的!
“臣愿往!”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沉默。
两白旗的人脸色难看,但不敢说话。
两黄旗的大臣眼神闪烁,看向豪格的目光复杂。
代善、济尔哈朗这些老牌旗主,则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既然无人反对,那便如此定了。”
“肃亲王豪格,为征南大将军,总领伐明军务。”
“各旗抽调精锐,集结于锦州。粮草军械,即日起开始调配。”
“此战,务必要拿下山海关,擒杀吴三桂,扬我大清国威!”
“领命!”
豪格抱拳而道,抬起头时,眼中全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多尔衮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肃亲王,此战关乎国运,望你全力以赴。只要拿下山海关,本王自愿退位让贤,这摄政王之位,你来坐。”
豪格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一片哗然!
多铎猛地扭头看向兄长,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范文程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就连代善这些老狐狸,都抬起了头。
豪格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摄政王!
那可是实际掌控大清的最高权位!
若是豪格拿走,极有可能让福临退位,自己登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