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因果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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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医女顾青穗家破人亡,遁入深山,与一株许诺“以恶制恶”的千年榧树缔结血契。她借“因果榋”复仇成功,却发现自己沦为榧树延续不朽的下一环,陷入逃无可逃的绝境。

  正文

  血腥味还在我喉头翻涌,混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满是烂叶与湿泥的土腥气。我趴在一片冰冷的腐殖质上,脸颊贴着黏滑的苔藓,左肩下的箭伤每一次抽痛,都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剐。衣裳早被枝桠划得稀烂,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从伤口不断渗出的血。

  逃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从城西火光冲天的家,到如今这辨不清方向的漆黑老林。爹临死前把我塞进地窖暗道的呜咽,娘挡在柴房门前最后那声惨呼,还有阿弟……我闭上眼,可那画面比睁着更清晰。李府,李天禄。这个名字烙在骨髓里,随着每一次心跳灼烫我残存的意识。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我用完好的右臂勉强撑起半边身子,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墨绿与昏黑。得找个地方,至少把箭头挖出来……意识又开始涣散。就在这时,一股极清淡、却异常执拗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那香很奇特,初闻是冷的,像陈年的木头,又带着点近乎锋利的清苦,可吸到肺里,却又回上一丝极其幽微、几乎难以捕捉的甜润。它压过了周遭所有的浊气,让我混沌的脑子为之一醒。我循着那香气,手脚并用,在及腰的蕨类和横生的灌木里往前爬。伤口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

  香气越来越清晰。终于,我拨开最后一丛带着露水的厚重蛛网,撞进了一小片林中空地。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了层层叠叠、厚如墨染的树冠,吝啬地投下一柱清辉,正正照在空地中央那株树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树。它并不算格外高,却异常雄伟敦实,树干之粗壮,恐怕需五六人方能合抱,树皮是深沉的暗褐色,皴裂开深深的沟壑,那纹路奇古,不像天然生成,倒像是被人以极大的耐心,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古老符咒。树冠如盖,枝叶并不十分茂密,却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沉郁,绿得近乎发黑,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而那股奇香,正是从这株巨树身上散发出来的。

  树下,围绕着盘虬卧龙般的树根,散落着一些灰白的、被厚厚青苔半掩的东西。我定睛细看,寒气瞬间从尾椎窜上天灵盖——那是骨头。人的骨头。有的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截臂骨或颅骨;有的斜倚着树根,空荡荡的眼眶黑洞洞地望向夜空。森森然,静静然,与这巨树、这冷香诡异地共存着。

  我想后退,可身体里的力气,还有那支撑着我逃亡至今的恨意,仿佛都被这树、这白骨吸走了。左肩下的剧痛猛地一个窜跳,我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扑倒。

  额头似乎抵住了粗糙的树皮,冰凉。最后的感觉,是那股清苦的冷香,无比浓郁地包裹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千年。我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不是人的目光,更沉,更静,带着非岁月的重量。我竭力掀开眼皮。

  树还是那棵树,月光依旧冷清。但在那巨大的树干上,粗糙的纹理缓缓流动、汇聚,逐渐勾勒出一张模糊的面容。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光影与木纹形成的、属于老者般的轮廓,一双似是树瘤形成的“眼”,正“望”着我。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心底响起,苍老、缓慢,如同地底深处树根挪动发出的闷响:“又一只……受伤的鸟儿,飞到了榧树下。”

  榧树?这就是古书上记载,果实可入药,木材弥珍的香榧?可哪有这样的香榧?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发不出声音。

  那树灵(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它)并不需要我回答。“血腥……还有很深的怨愤。有趣。”它微微“动”了一下,一片墨绿的榧叶飘落,恰好覆在我左肩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渗透进去,奇迹般地压下了火辣辣的剧痛,甚至带来了些许酥麻的痒意,那是血肉在缓慢愈合的征兆。

  我心中骇然,挣扎着想动。

  “不必怕。”树灵的声音无悲无喜,“我在此处,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来来去去的过客。你与他们不同,你心里的‘因’,种得太深。”

  它停顿了片刻,那股清苦的冷香似乎浓了一些。“我名‘因果榧’。千年修行,只得一能——结‘因果榧’。以血为引,以怨为壤,种下恶因,便得恶果。”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黑暗的、令人战栗的希望。血在耳中轰鸣。

  “你的血,浸透了我的根。”树灵继续道,树干上那张模糊的脸似乎离我更近了些,“我已尝到你的‘因’。可想……得那‘果’?”

  我想说话,想喊出来,可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一下头。恨意如毒藤,瞬间绞杀了所有犹豫。

  “善。”树灵似有叹息,又似没有。“待我结果时,你来取。一枚果,对应一人。记住,果离我身,七日之内,必入应得者之腹。否则,因果逆反,噬主自身。”

  那覆在我伤口的榧叶,光泽逐渐黯淡,化作飞灰。而肩下的箭伤,竟已收口,只留下一个鲜红的、形如缩小榧果的疤痕。力气恢复了些许,我勉力坐起,靠着冰冷粗粝的树根。

  “我需做什么?”我的声音沙哑难听。

  “等。”

  树不再有回应,树干上的面容也缓缓散去,恢复了普通的、刻满符咒般的树皮。只有那森森白骨,在愈发黯淡的月光下,沉默地提醒着我什么。

  我在榧树下住了下来。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偶尔也能设套捉到只山鼠野兔。肩上的疤痕不痛不痒,却始终鲜红如烙。我大部分时间就靠坐在树下,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心里反复咀嚼着仇恨的滋味,将它磨得更利,更毒。我也仔细观察那些白骨,他们是谁?为何在此?是如我一般的复仇者,还是……别的?无人回答。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直到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我嗅到那清苦的冷香达到了顶峰。

  跑到树下,只见那墨绿发黑的枝叶间,悄然多了三枚果实。不大,比寻常榧果略小,表皮是一种极不祥的暗紫色,近乎黑,上面天然生着扭曲的纹路,仔细看去,那纹路竟隐隐构成痛苦哀嚎的人面形状。仅仅是望着,就觉一股阴寒之气渗入骨髓。

  树灵的面容再次浮现,比上次清晰了些,那树瘤形成的眼中,似有幽光流转。“三枚因果榧,对应你血中怨念最深之三人。取下吧。记住,七日之限。”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到那暗紫色果实的瞬间,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直冲心脏,同时,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甜香猛地爆发出来,取代了原先的清苦。我强忍着不适,将它们小心翼翼摘下,用早已准备好的、最柔软的里衣布料包好,贴在胸口。

  该下山了。

  重回人间,恍如隔世。我伪装了容貌,扮作投亲的孤女,用在山中偶然挖到的少许老参换了钱,在城中偏僻处赁了间小屋。李府依然气派,门庭若市。李天禄官运亨通,其子李承泽横行霸道,其弟李天福把持着城中大半药材生意,正是他们,构陷我爹用药有误,害死李府老夫人,夺了我家传的药铺与秘方,将我顾家逼上绝路。

  第一枚因果榧,我碾成极细的粉末,混入一批顶级檀香。李府老夫人(新扶正的)礼佛虔诚,这香很快被采买进去。七日将尽时,传来消息,李府老夫人夜间突发心悸,抽搐不止,口吐黑沫,暴毙佛堂。症状与我娘当年,为证父亲清白,当众服下李家诬陷的“毒药”后,一模一样。

  第二枚,我设法渗入了李承泽每日必饮的参茶。那个当街纵马踩死阿弟,只扔下几句银钱了事的纨绔。三日后,他在城外别苑与人大笑宴饮时,忽然惨叫一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黑血,从此目盲。当年,阿弟的胸口,正是被那碗口大的马蹄,踏得血肉模糊。

  城中流言四起,说李府怕是遭了天谴,做了亏心事。李天禄又惊又怒,加强了戒备,尤其是饮食。李天福更是深居简出。

  第三枚,也是最艰难的一枚。我用尽了最后一点钱,买通了一个在李府后巷收夜香的老仆,将因果榧的粉末,下在了李天福每日必经庭院、精心培育的一株极品牡丹的根肥中。牡丹无恙,花香却将那因果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散播开来。第六日,李天福在查验新到药材时,忽然口鼻窜血,倒地不起,浑身肌肤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斑点,呼吸间满是衰败腐朽的气息,如同那些在库房里堆积多年、未曾妥善保管而霉变的药材。我爹当年,正是在自家药库中,被李天福带人“搜”出了所谓的“罪证”。

  大仇得报。

  我回到那间租赁的小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的泪水,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荡荡的虚无,和浑身脱力般的颤抖。结束了。顾青穗,你家破人亡,你苟延残喘,你与妖邪为伍,你终于……结束了。

  我举起手,想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却蓦地僵住。

  右手手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小片淡淡的、暗褐色的纹路。那纹路……我凑到眼前,心脏骤停——那纹路,与深山老林中,那株千年因果榧树树皮的皴裂,何其相似!

  我踉跄扑到窗前,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撩起衣袖。手臂上,更多细微的、枝杈般的暗纹若隐若现。我用指甲狠狠去刮,皮肤发红,那纹路却仿佛生在皮肉之下,纹丝不动。一股寒意,比当初触摸因果榋时更刺骨千百倍,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为什么?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那股清苦的冷香,毫无预兆地在我这闭塞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看来,你已品尝了‘果’的滋味。”苍老缓慢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在心底。

  我猛地转身,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了些,隐隐勾勒出树干与枝叶的轮廓。

  “你手背的纹路,很美,不是吗?”树灵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愉悦的韵律,“那是‘园丁’的印记。”

  “园丁……什么园丁?你说清楚!”我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因果之力,并非无根之水,无本之木。”树灵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的‘因果榧’,需以最浓烈的怨憎为种,以复仇者的精魂为灌溉,方能成熟。每一枚被成功使用的因果榋,在完成其使命的同时,也会将施用者的一部分魂魄,牢牢系于我的根系。你,顾青穗,用你的血启了契,用你的魂养了果,如今,果熟蒂落,仇怨得报,而你……”

  它顿了顿,阴影中的枝叶轮廓似乎舒展了些。

  “你便是那滋养了我,助我完成这一轮‘因果’的‘园丁’。现在,轮到你成为新的‘土壤’,新的‘苗床’了。”

  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树下那些白骨……”

  “正是历代‘园丁’。”树灵坦然承认,“他们有的如你一般,心怀深仇;有的所求不同,但终归提供了丰沛的‘养料’。他们的骸骨滋养我的根,他们的残魂稳固我的灵,使我千年不朽,智慧通达。而你,是我近百年所遇,魂魄最为坚韧,‘养料’最为上乘的一个。你结出的三枚因果榧,品相尤佳。”

  “不……这不是交易!你骗我!”我绝望地喊。

  “交易?”树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嘲弄的情绪波动,“我从未承诺你复仇之后,可得善终。我只说,可得恶果。你得了仇人的恶果,而你自己种下的‘因’——那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执念与行为——如今,也到了该结‘果’的时候了。你,就是那枚即将成熟的‘果’。”

  手背上的树皮纹路,似乎随着它的话语,颜色深了一分,范围也隐约扩大了一线。我感到一种细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拖走,注入某个冰冷、黑暗、深不见底的所在。

  “为何……选中我?”我牙齿打颤。

  “非我选中你,是你自己循着因果线而来。”树灵淡淡道,“你心中有滔天之恨,此为最肥沃之壤;你身负血亲之殇,此为最坚韧之种;你甘愿舍身饲虎,此为最虔诚之祭。天时、地利、人和,你皆备矣。成为榧树的一部分,有何不好?你将得享另一种形式的‘不朽’,见证更多的因果循环,远比你那短暂、痛苦的人的一生,要有趣得多。”

  阴影向我蔓延而来,那股清苦的冷香变得具有压迫性,仿佛有形质的绳索,缠绕上我的四肢,我的脖颈。我拼命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放心,过程不会太快。”树灵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着我耳朵低语,“你的意识会逐渐与树木同化,感受大地的脉动,阳光的倾洒,雨露的滋润。你会慢慢忘记身为‘顾青穗’的烦恼与痛苦,最终,成为我的一根新枝,一片新叶,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也能为下一位有缘的‘园丁’,结出一枚崭新的‘因果榧’。”

  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千年时光沉淀下的漠然与残忍。

  “你瞧,这林下的白骨,很快,就会有新的一员加入了。这,便是榧树下,永恒的风景。”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树纹,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灭顶而来。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猎物,是祭品,是这株妖树延续它诡异生命的下一环。复仇的尽头,并非解脱,而是沦为它的一部分,在永恒的禁锢中,成为它诱捕下一个“顾青穗”的帮凶。

  因果循环,果然不爽。

  只是这循环,早已在黑暗中,狞笑着,张开了它无法挣脱的、不朽的巨口。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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