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三更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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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我祖父临终前告诉我,村东老槐树下埋着一坛黄金。

  我连夜去挖,果然挖出一个布满符咒的陶罐。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恭喜你成为第九百九十九个受骗者。”

  我正想笑这恶作剧,却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终于等到第999个替我的人……”

  回头一看,我祖父正站在月光下,脸色青白如纸。

  正文

  祖父咽气那晚,我守到三更,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狗子,咱家祖上留下一样东西。”他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老树皮,“村东老槐树下,埋着一坛黄金。”

  我愣了一下。祖父已经三天没吃东西,气若游丝,这会儿突然坐起来说话,分明是回光返照。

  “槐树?”我问,“哪棵槐树?”

  “就村口那棵,你小时候爬过的。”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记住了,那坛子贴着符咒,你挖出来就是你的。别告诉你爹,他……他不配。”

  说完这句话,他直挺挺倒下去,再没动静。

  我站在床边,心跳得擂鼓似的。祖父待我最好,小时候偷摘隔壁李寡妇家的枣,他替我挨了人家一顿骂;十三岁那年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抓药。临了临了,他把埋了几十年的金子留给我,不给我爹,给我。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转身就往村东走。

  腊月的夜,月亮又薄又亮,照得地上霜白一片。我扛着镢头走在村道上,两边的土墙黑黢黢地往后缩,脚底下的冻土踩得嘎吱响。经过刘寡妇家的时候,她家的狗突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我头皮发紧。

  老槐树还在。树干比我腰还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我绕着树走了三圈,在树根朝南的方向站住——这地方的土颜色略深,像是翻动过的。

  一镢头下去,土冻得瓷实,震得虎口发麻。我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咬着牙往下刨。刨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镢头忽然撞上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趴下去,就着月光扒开浮土。

  一只陶罐露出黑褐色的盖子,盖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月光底下那些朱砂线条像是活的,曲曲弯弯地扭动。

  心跳又快了。我伸手去揭那张符,指尖刚碰到纸边——

  “狗子?”

  我猛一哆嗦,回头一看,是我爹。

  他披着件棉袄站在十步开外,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在这干啥?”他问。

  “我……”我脑子飞快转着,“睡不着,出来转转。”

  “大半夜的转到槐树底下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拧着疙瘩,“手里拿的啥?镢头?”

  我没吭声。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爷跟你说了?”

  我心里一紧。

  “别挖了。”他说,“跟我回去。”

  “爹,那是我爷留给我的。”

  “留给你?”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说不出的古怪,“你爷死了几回了,你知道么?”

  我愣住了。

  他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低头看着那个露出半截的陶罐。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陌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像是……像是老了太多。

  “这罐子,我挖过。”他说,“你爷爷也挖过。你太爷爷也挖过。”

  “啥意思?”

  他没答话,弯腰去够那陶罐。我伸手想拦,他胳膊一甩就把我挡开了。别看他一辈子种地,力气比我大得多。

  他把罐子抱出来,盖子上的符咒被风一吹,呼啦一下飘起来,落在我脚边。

  罐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子。

  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纸。

  我爹把纸掏出来,展开,月光底下几行字清清楚楚:

  “恭喜你成为第九百九十九个受骗者。”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唐透顶。

  我爷爷临死前回光返照,就为了跟我开这么大一个玩笑?还九百九十九个受骗者——意思是我前面有九百九十八个人也挖出过这个罐子?

  “恶作剧。”我把纸条往地上一扔,“我爷这是跟咱逗闷子呢。”

  我爹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纸条,手微微发抖。

  “爹?”

  他抬起头来。

  那眼神把我吓住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恐惧。实实在在的恐惧,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爹,你咋了?”

  他猛地扭头,朝我身后看去。

  我也跟着回头。

  月光底下,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槐树,还有树底下被我刨出来的土坑。

  没人。

  “爹,你看见啥了?”

  他没回答,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往家走。他走得飞快,我几乎是被拖着跑,棉袄被夜风灌得鼓起来,冷得刺骨。

  进了院门,他把门闩插上,又进屋把窗户关严,这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还在哆嗦。

  “爹,到底咋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尽:“你刚才……看见啥没有?”

  “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有。”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凑近一看,他是在笑——笑声从指缝里挤出来,瘆得慌。

  “九百九十九个。”他喃喃着,“九百九十九个。”

  “爹,你说明白点行不行?”

  他放下手,盯着我,忽然问:“你知道你爷爷是咋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病死的啊。”

  “病了几天?”

  “……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院里头劈柴,你记得不?”

  我记得。三天前是个大晴天,我路过院门口,看见我爷爷抡着斧头劈柴,斧起斧落,干脆利落。那会儿我还想,老爷子身子骨真硬朗。

  “那你知道他劈完柴之后干了啥?”

  我摇头。

  “他进了趟山。”

  “进山干啥?”

  “不知道。”我爹说,“第二天一早,他从山里回来,进门就说自己快死了。然后就躺在炕上,三天,一口东西没吃,到今晚——”

  他没说完。

  但我听明白了。

  我爷爷从山里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应该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死期的人。可三天前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知道要死?

  除非——

  “爹,那罐子……到底是咋回事?”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开口,“你爷爷临死前也告诉我,槐树底下有金子。”

  “临死前?”我愣住了,“可我爷今年才死——”

  “对。”我爹点点头,“那年他也死了。死了三天,埋了,坟头都长草了。第四天夜里,他忽然回来了。”

  我后脊梁一凉。

  “回来说啥?”

  “说我上当受骗了,说那罐子里是假的,说有人要害他。”我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替了别人,现在得找人替他。”

  “替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当晚就出去了,第二天一早,又活蹦乱跳的。一直活到今天。”

  我脑子里嗡嗡的,半天理不出个头绪。

  “那我爷刚才……”

  “对。”我爹看着我,“刚才他又死了。这回是真的。”

  我想起爷爷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那些话,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孙子,倒像是……像是看一个要接手什么东西的人。

  “爹,”我忽然问,“那罐子里的纸条,你当年看见的时候,上面写的啥?”

  他猛地抬头。

  对上了。

  我们爷儿俩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然后同时起身,推开门往外冲。

  院门外,月光如水。

  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背对着我们,身形佝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站在罐子旁边,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我爹拽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月光照在那人背上,照得清清楚楚——是他,是我爷爷。可他明明是死的,明明咽了气,明明我亲手给他换的寿衣、盖的被子——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青白青白的,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嘴角却挂着笑。

  他看着我,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终于……等到你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我爷爷——不管那是谁——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冻土上,却没有一点声响。

  “九百九十九个。”他念叨着,“我替了九百九十九个,总算等到了下一个。”

  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朝我脸上摸过来。

  就在这时,我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他喊,“您放了他!要替,我替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

  那张青白的脸转向我爹,笑了。

  “你?”他说,“你当年挖开罐子的时候,替的人是我。现在轮到他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爹也挖过罐子?他也替过我爷爷?那这二十多年,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爹”——

  我扭头看我爹。

  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狗子,”他哑着嗓子说,“爹对不起你。”

  那只手又朝我伸过来。这回近了,更近了,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脸——

  “九百九十九。”那个声音说,“凑够了。”

  我闭上眼睛。

  可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麻了,我听见一声叹息。

  睁开眼。

  我爷爷还站在那儿,但那张青白的脸上多了一点别的什么——疲惫?还是释然?

  “狗子。”他说,“你走吧。”

  我愣住了。

  “这罐子是个套。”他说,“埋在这儿几百年了。谁挖开,谁就得替上一个挖罐子的人,替他在这世上活着,替他去骗下一个。一千个人,这个套就解了。”

  一千个。

  我是第九百九十九个。

  “我替你爷活了几十年。”他说,“现在该我走了。”

  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月光透过他的身子照过来,他的脸,他的褂子,他的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爷——”我喊出声。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三天前他攥着我手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然后他散了。

  像一阵烟,散在腊月的寒风里。

  我跟我爹站在老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半晌,我爹捡起那个陶罐,把盖子盖上,又把它埋回坑里。

  填完最后一锹土,他抬起头。

  “狗子。”

  “嗯?”

  “那罐子里的纸条,你看见的是九百九十九。我当年看见的,是九百九十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我爷当年看见的——”

  “九百九十七。”我爹说,“你太爷爷看见的,是九百九十六。”

  我们爷儿俩对视着,月光底下,他的脸也是青白青白的。跟刚才那个人一样。

  可他明明是我爹。

  还是说,当年站在这里的那个“爹”,早就不是我爹了?

  他低下头,扛起镢头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老槐树。树干底下,新翻的土在月光下黑黢黢的。

  走到院门口,我爹忽然停下来。

  “狗子。”

  “嗯?”

  “你爷临走前,跟你说了啥?”

  我想了想:“他说,槐树底下埋着一坛黄金。”

  我爹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院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爷说那坛黄金是留给我的,叫我别告诉我爹。

  可我爹说他当年也挖开过罐子,替他的人是我爷。

  那我爷到底是谁?

  那个活了二十多年、三天前才咽气的老人,是真正的我爷爷,还是当年的第九百九十七个?

  院里很静,我爹进屋了,灯也灭了。

  我抬起头,月亮又薄又亮,照着院墙上的枯草,一根根,清清楚楚。

  远处,老槐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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