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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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更,是一个被失眠折磨了整整十年的怪人。为了治好自己的病,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看过无数名医,吃过数不清的药方,却始终无法在天黑之后合上眼睛。直到一个雨夜,我在一座偏远的古镇里遇到了一位神秘的老人,他告诉我,我的失眠并不是病,而是我的“魂”被人叫走了。要想找回睡眠,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那个叫走我魂的人,并且让他把我的魂还回来。可当我按照老人的指引开始寻找时,却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恩怨纠葛之中,而那些在深夜敲响我房门的人,每一个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可怕的是,当我终于找到那个“叫魂”的人时,他才告诉我——叫走我魂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正文

  一

  我叫陈三更,这个名字是我爹给起的,说是我出生那天正好是三更天,村子里敲更的老孙头刚敲过梆子,我就呱呱坠地了。我爹没什么文化,觉得“三更”这名字响亮,就定了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咒语,死死地箍在了我的命格上——我活了三十三年,失眠了整整十年,而这十年里,我每天都是在三更天准时醒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管我几点睡下,哪怕吃了两片安眠药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到了子时与丑时交替的那一刻,我的眼睛一定会猛地睁开,像被人用两根冰凉的手指硬生生撑开了眼皮。窗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呜咽着从墙缝里钻进来,屋子里黑得像倒扣的棺材板,而我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门。

  这件事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大概早就疯了。可我没疯,我只是越来越瘦,眼窝越来越深,颧骨越来越高,两只手伸出来像鸡爪子似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浮在皮下面。我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带着我到处看大夫。镇上的卫生所说我神经衰弱,开了谷维素和维生素b1;县医院说我是焦虑性失眠,开了安定片;后来还去过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说我是“慢性睡眠障碍”,给我做了一堆量表,开了一盒又一盒的安眠药。那些药刚开始还有点用,吃了能昏昏沉沉地睡上三四个小时,可不到半个月就不行了,药量越加越大,觉却越睡越少。到后来,我一次吃四片安定,脑子里像灌了浆糊,眼皮重得像吊了两块砖,可意识就是不肯沉下去,一直浮在半空中,像一根木头在水面上漂着,怎么也按不进水里去。

  除了看西医,中医也没少看。我娘托人打听,哪里有好中医就带我去哪里。有个老中医说我是“心肾不交”,开了黄连阿胶汤;有个说我是“肝郁化火”,开了龙胆泻肝汤;还有个更离谱,说我是“阴虚阳亢”,开了大剂量的龙骨牡蛎,那药汤子熬出来跟泥浆似的,喝下去满嘴都是土腥味。可不管什么方子,喝上十天半个月,该醒还是醒,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最邪门的是,有个老中医给我把完脉之后,脸色忽然变了,两根手指搭在我的腕子上半天没动,最后慢慢松开,看着我娘说了一句:“这孩子,怕不是病。”

  我娘当时就急了:“不是病是什么?”

  那老中医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连诊金都没收就把我们打发出来了。我娘在门口骂了半天,说他是庸医,故弄玄虚。可我总觉得,那个老中医是看出了什么,只是不敢说。他的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和恐惧的眼神,就好像他搭着的不是我的脉搏,而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年秋天,我实在被失眠折磨得受不了了,就一个人回了趟老家,想着换个环境,说不定能睡个好觉。老家在鄂西山区里的一个叫落雁坪的村子,四面都是山,进出只有一条盘山公路,交通不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我从小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后来考学出去,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只是更破败了些。我爹早年没了,我娘跟着我住在城里,老宅子就空了下来。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的门神画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色。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三更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我听出来是邻居赵婶的声音,就应了一声。赵婶比我娘还大几岁,身子骨倒还硬朗,她隔着墙跟我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问问我娘好不好、在城里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聊了几句之后,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三更啊,你那个毛病,还没好吧?”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

  赵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我给你拿个东西。”

  过了几分钟,赵婶从她家那边绕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递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你爹留下的,你拿去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老黄历和一封信。老黄历的封面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是“陈三更命簿”四个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胃里翻涌上来。我打开那封信,信是我爹写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模糊了,但大致内容还能看明白。

  信上说,我出生那天,村子里来了一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盯着我家的大门看了半天,然后非要进来看看刚出生的我。我爹本来不想让他进门,但那道士说了一句话,把我爹吓住了。道士说:“你这孩子,生在子时,取名三更,子时乃阴阳交替之时,三更乃魂魄浮动之刻,这个名字犯了大忌,这孩子活不过三十岁。”

  我爹当时就慌了,赶紧把道士请进屋。道士看了我之后,沉吟了很久,最后说:“倒也并非没有办法。这个孩子的魂魄太轻,容易被什么东西叫走,得给他‘锁魂’。我教你们一个法子,每年的三更之夜——就是冬至那天的三更天——给孩子叫一次魂,叫到三十岁,魂魄就锁住了。”

  信上还详细写了叫魂的法子:要在冬至那天的三更天,由家中至亲之人,站在门槛上,一手拿着孩子的衣服,一手敲着门框,连叫三声孩子的名字,然后再把衣服盖在孩子身上。信的最后,我爹写道:“三更他娘不识字,这封信我一直藏着没给她看。三更今年二十八了,我再给他叫两年魂,到三十岁就不用了。三更,爹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害怕。你的失眠,就是魂在往外跑,爹每年都给你叫回来,但叫一次只能管一年。等到了三十岁,魂就彻底锁住了,你就好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爹是在我二十九岁那年冬天去世的。也就是说,他给我叫完最后一次魂之后,就走了。而那之后,再也没人给我叫魂了。我的失眠,就是在三十岁那年开始的。

  我疯了一样地翻那本老黄历,里面夹着几张纸条,每一张上都记着日期,从我一岁一直到二十九岁,每年冬至那天的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张纸条上,我爹歪歪斜斜地写着:“三更二十九岁,冬至,叫魂毕。明年就三十了,好了,不用叫了。”

  他以为不用叫了。

  他以为到了三十岁就好了。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没人给我叫魂,我的魂就又开始往外跑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回到了老宅子,也许是因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虽然这个真相让我不寒而栗。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既然叫魂能让我睡着,那我为什么不给自己叫一次魂?

  可问题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叫魂。信上写的法子太简单了,就几句话,什么“站在门槛上”“敲门框”“叫三声”,可我知道,真正的叫魂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事。那个游方道士既然说得那么郑重其事,这里面肯定有讲究,有忌讳,有我不能乱来的规矩。

  我决定去找赵婶问问。赵婶既然把这封信给了我,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赵婶一开始不肯说,只是摇头,说“这是你们陈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掺和”。我磨了她整整一天,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三更,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件事太邪性了。你爹当年为了给你叫魂,折了自己的阳寿,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赵婶说:“那个道士走的时候,跟你爹说过一句话——‘叫魂乃逆天之事,每叫一次,施术之人便折寿一年。你若要保这孩子,就得做好折寿三十年的准备。’你爹回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从那天起就开始给你叫魂,一年都没落下。你算算,你爹活了多大岁数?”

  我爹活了五十九岁。

  他折了三十年阳寿,刚好活到五十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赵婶在旁边拍着我的背,说:“你爹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背着这个包袱。他以为你到了三十岁就没事了,可谁知道……唉。”

  我哭完之后,抹干了眼泪,问赵婶:“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自己给自己叫魂?”

  赵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自己给自己叫魂,那是要出大事的!叫魂的人得是至亲,得是活人,哪有自己给自己叫魂的?那不是叫魂,那是招鬼!”

  可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爹为了我折了三十年阳寿,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活着,好好活着,要不然我爹就白死了。

  赵婶拗不过我,最后告诉了我一个名字:“你去镇子东头找一个叫宋德厚的人,他是这一带的老端公,懂这些事。他要是肯帮你,你就还有救。他要是摇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第二天一早就下了山,在镇上打听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巷子的尽头找到了宋德厚的家。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墙上长满了爬墙虎,门上的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我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就说:“你是来找我叫魂的?”

  我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

  宋德厚没回答,只是侧身让我进了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香炉、黄纸、朱砂和几支毛笔。他在桌边坐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你身上的魂不齐,一看就是被人叫过很多年的。后来停了,就开始往外跑了。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停了三年了。”他点了点头,“你爹给你叫的?”

  “是。”

  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是个狠人,三十年阳寿,说舍就舍了。不过他也被人骗了——那个道士告诉他叫到三十岁就锁住了,那是胡扯。叫魂这种事,一旦开始了,就得叫一辈子,哪有什么锁住不锁住的?那个道士要么是个半吊子,要么就是故意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我怎么办?”

  宋德厚把烟头掐灭,看着我说:“办法倒是有,但不是叫魂。”

  “那是什么?”

  “你得找到那个把你魂叫走的人。”

  我糊涂了:“什么意思?我爹不是给我叫魂吗?怎么又有人把我的魂叫走了?”

  宋德厚站起来,走到堂屋里面,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手抄的旧书,翻了半天,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咒,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反叫魂——以彼之术,还施彼身。若有人以叫魂之法窃取他人魂魄,被窃之人便会在子时三刻惊醒,魂魄不定,终夜不寐。”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地响。

  “你的魂不是自己跑的,”宋德厚说,“是被人叫走的。你爹每年给你叫魂,是把你的魂拉回来。可你一过三十岁,你爹不在了,就没人给你往回拉了。那个叫走你魂的人,就占了上风。你的失眠,不是因为魂往外跑,是因为你的魂在外面,回不来了。”

  “可……是谁在叫我的魂?为什么要叫我的魂?”

  宋德厚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叫魂的人得有你的生辰八字,还得有你的贴身物件。你想想,你的生辰八字都给过谁?你的头发、指甲、穿过的衣服,都给过谁?”

  我想了半天,什么头绪都没有。我的生辰八字除了我爹我娘,没几个人知道。贴身物件就更不可能了,我从来不把头发指甲随便给人。

  宋德厚看我想不出来,就说:“这样吧,我教你一个法子。你今晚回去,在三更天醒来的时候,不要睁眼,不要动,静静地听。你会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不要应,应了就麻烦了。你记住那个声音的方向,第二天去找。那个人,就是叫走你魂的人。”

  “如果我不小心应了呢?”

  宋德厚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你要是应了,你的魂就彻底归人家了。你就不是失眠的问题了,你会变成一个活死人——有肉体,没魂魄。”

  我回到老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躺在炕上,等着三更天的到来。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困得要死,却不敢睡,怕睡过了头,错过了那个声音。可越是不敢睡,脑子就越清醒,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我想起了我爹,想起了他每年冬至那天站在门槛上给我叫魂的样子——可我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没听见过。他一定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叫的,轻轻地把我的魂拉回来,然后再轻轻地走开。三十年,一年都没落下。

  三更天到了。

  我的眼睛准时睁开,像往常一样,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我按照宋德厚说的,没有动,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躺着,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老鼠在房梁上跑动的声音,只有老宅子自己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我几乎要怀疑宋德厚是不是在骗我了。

  然后,我听见了。

  很远,很远,像是从山的那一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陈三更……陈三更……陈三更……”

  三声,不多不少,和三更天的数字一样。那个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应声。

  声音消失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坟墓。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来。那个声音的方向,我记住了——是从后山的方向传来的。

  后山。

  落雁坪的后山,是一片老坟地。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了后山。白天的后山看起来没什么可怕的,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坡,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到处是坟头,有些有墓碑,有些就是一个小土包。我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在一片老坟地里转了半天,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座坟。

  和其他坟不一样的是,这座坟前面没有杂草,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经常来打理。坟前还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烧过的纸灰。墓碑很小,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我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先妣……孙……氏……之墓。”

  孙氏。我不认识什么孙氏。我们家在落雁坪没有姓孙的亲戚。可这座坟为什么会在陈家的老坟地里?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里叫我的名字?

  我回到村里,找到了赵婶,问她后山那座孙氏的坟是谁的。赵婶的脸色又变了,她看了我半天,说:“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赵婶叹了口气,说:“那是你爹没娶你娘之前,定过亲的一个女人。姓孙,叫什么名字我也记不清了。那女人跟你爹定亲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据说是病死的。你爹把她葬在了陈家的坟地里,算是给她一个归宿。后来你爹才娶了你娘。”

  “她跟我爹定过亲?”

  “是啊,这事儿村里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跟你娘提过。你娘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在意得很。”

  “她是怎么死的?”

  赵婶犹豫了一下,说:“听说是上吊死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上吊?不是说病死的吗?”

  “对外说是病死的,实际上……”赵婶压低了声音,“实际上是在出嫁前一天晚上上吊死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她家里人也不肯说。你爹为此消沉了好几年,后来才娶了你娘。”

  我站在赵婶家的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一个跟我爹定过亲的女人,在出嫁前一天上吊死了,葬在陈家的坟地里,然后在我爹去世三年之后,开始在三更天叫我的名字。

  这中间有什么关联?

  我又去找了宋德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宋德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个孙氏,不是病死的,也不是上吊死的——她是被人叫魂叫死的。”

  “什么?”

  “你想想,一个好好的女人,在出嫁前一天突然上吊,这不合常理。除非她在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怀疑,有人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用反叫魂的法子,把她的魂叫走了。她的魂没了,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要么疯,要么死。她选择了死。”

  “可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宋德厚看着我,目光深邃:“你再想想。她死了之后,谁最伤心?谁最有可能为了她去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我忽然明白了:“你是说……我爹?”

  “你爹为了你,可以折三十年的阳寿。你想想,他为了一个他心爱的女人,能做出来什么?”

  我呆住了。

  宋德厚继续说:“我猜,你爹年轻的时候学过一些旁门左道,知道反叫魂的法子。他怀疑是某个人用叫魂的法子害死了孙氏,所以他也用同样的法子报复了那个人。可这种法术有个后果——它会反噬。你爹的魂魄,从那个时候起就不全了。他后来给你叫魂,一方面是保护你,另一方面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修补自己的魂魄。可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报复的人,并没有死,而是在地下藏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爹死了,然后开始报复——报复在他儿子身上。”

  “那个人是谁?”

  “你爹当年怀疑的那个人。那个叫走孙氏魂魄的人。”

  “可孙氏已经死了三十年了,那个人还活着?”

  宋德厚点了点头:“如果那个人也在用同样的法子窃取别人的魂魄来续自己的命,他当然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宅子,而是住在了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宋德厚说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叫走我魂的人,就是三十年前害死孙氏的那个人。而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落雁坪附近。

  可那个人是谁?

  三更天又到了。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比昨晚更近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陈三更……陈三更……陈三更……”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应声,但那个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脑子里,扎进我的魂魄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往外飘,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我猛地坐起来,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第三天,我又去找了宋德厚。这次他给了我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朱砂、雄黄和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他说:“你今晚把这个挂在胸口,那个声音就影响不到你了。但我得提醒你,你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三天之后,如果你的魂还没回来,它就永远回不来了。”

  “三天?为什么是三天?”

  “你的魂已经被叫了三年了,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根绳子,已经磨得只剩最后几根丝了。三天之后,绳子就断了。”

  我急了:“那我该怎么办?找到那个人,然后呢?”

  宋德厚说:“找到那个人,在他的面前,连叫三声你自己的名字。记住,一定要在他的面前,一定要让他听见。这叫‘归魂’。你的魂在他那里,你一叫,魂就会回来。但有个条件——他不能应。如果他应了,你的魂就归他了。”

  “如果他应了呢?”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让他不应。”

  我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话?

  那天晚上,我戴着宋德厚给我的布袋子,果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我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知道,这是宋德厚给我争取来的时间,我得抓紧。

  我回到落雁坪,开始在村里打听三十年前的事情。我问了村里的几个老人,旁敲侧击地问他们关于孙氏的事情,关于我爹年轻时候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或者说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叫李大爷的老人,喝了几杯酒后,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爹年轻时候有个对头,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德彪!对,周德彪。两个人为了一个女人的事闹翻了,后来周德彪就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周德彪。

  我回到老宅子,翻箱倒柜地找我爹留下的东西。在一个旧木箱子的底部,我找到了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爹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个子比我爹矮一些,脸很瘦,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镜头前。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与德彪兄摄于县城,1965年春。”

  周德彪。就是他。

  可他在哪里?一个搬走了三十多年的人,我上哪儿找去?

  那天下午,我在后山上转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放羊的老头。那老头赶着一群山羊,从山路上慢悠悠地走过来。我本来没在意,但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陈老二的儿子?”

  陈老二是我爹的小名。我说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说:“你跟你爹长得真像。”然后他就赶着羊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钉子。我猛地想起来,那张照片上的周德彪,就是这样的眼睛。

  “等一下!”我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那老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太多,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小,那么亮。

  “你是周德彪?”我问。

  他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住在落雁坪?”

  “在后山那边的山坳里,住了三十多年了。”

  我愣住了。原来他一直就在落雁坪,就在后山的另一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认识孙氏吗?”

  周德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把羊鞭插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爹告诉你的?”

  “我爹死了。”

  “我知道。三年前的事了。”

  “你就是在三年前开始叫我的魂的,对不对?”

  周德彪没有说话,只是抽烟。

  “是你害死了孙氏,对不对?你用反叫魂的法子,叫走了她的魂。我爹发现了,也用同样的法子报复了你。你恨我爹,所以等他死了之后,就开始叫我的魂。”

  周德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恨意,反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你爹跟你说的这些?”他问。

  “我爹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周德彪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羊群在不远处吃草,偶尔发出一声咩咩的叫声。

  “你只查对了一半。”他终于开口了。

  “哪一半?”

  “孙氏不是我害死的。是你爹。”

  我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周德彪慢慢地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说:“孙氏跟我定过亲,不是跟你爹。你爹年轻时候喜欢孙氏,但孙氏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我。我们定亲之后,你爹不甘心,就在出嫁前一天晚上,用反叫魂的法子叫走了孙氏的魂。孙氏失了魂魄,迷迷糊糊地上吊死了。我后来查出来是你爹干的,就用同样的法子报复了他——我叫走了他一部分魂魄,所以他这一辈子魂魄都不全,要靠给你叫魂来修补。你爹知道是我干的,但他不敢声张,因为他自己也干了同样的事。”

  “你说谎!”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德彪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你想想,你爹为什么要给你叫魂叫了三十年?如果只是为了保护你,用得着三十年吗?他是在赎罪。他每给你叫一次魂,就相当于在给自己赎一次罪。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良心不安了一辈子。”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叫我的魂?”

  周德彪叹了口气:“我没有叫你的魂。是你爹在叫你。”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爹死了之后,他的魂魄没有散。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在跟魂魄打交道,他的魂魄已经跟活人不一样了。他每年冬至还在给你叫魂,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可死人的叫魂跟活人不一样,死人的叫魂是在把活人的魂往阴间拉。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还在履行他活着的职责。那个在三更天叫你名字的声音,是你爹的。”

  我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要是不信,”周德彪说,“今晚三更,你到后山的坟地去。你站在你爹的坟前,听听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去了后山。三更天,我站在我爹的坟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三更……陈三更……陈三更……”

  这次我听清了,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不是别人,是我爹。

  是从他坟里面传出来的。

  他在叫我。他已经死了三年了,他还在叫我。他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还在履行他对我三十年的承诺。

  我跪在坟前,哭了很久很久。然后我站起来,对着坟头,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那个声音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风停了,虫鸣停了,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暖意,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能闻到爹身上那股旱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所有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爹的坟前。我从三更天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睡得死沉死沉的,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上照过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的失眠,从那一天起,就好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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