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却因一场怪病沦为药罐子。家中请来一位道士为我驱邪,他说我体内寄居着“三尸”——上尸彭踞居脑,令人贪痴;中尸彭踬居心,令人嗜欲;下尸彭矫居肾,令人好色。若不除掉,我必将形神俱灭。那夜的法事出了岔子,三尸非但没除,我反而能看见它们化为人形,日夜与我同食同眠。更诡异的是,我发现父亲、母亲、未婚妻身上,竟都盘踞着与我体内一模一样的东西。直到我剖开自己的胸膛,才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
正文
一
我是在一个雨夜里亲眼看见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
那盏桐油灯挂在床头的铁钩上,火苗被穿堂风压成一道扁扁的舌头,舔得满屋子影子都在墙上抽搐。我刚喝完第三碗药,苦得舌根发麻,碗底还沉着厚厚一层朱砂似的药渣。胸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骨肉那种钝痛,是有什么活物在肋骨内侧拱动,像隔着一层皮肉往外推门。我把衣领往下扯了扯,低头去看,借着那半明半灭的灯光,我看见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皮肤像水面一样鼓起一道细细的垄,缓缓地、缓缓地朝心口的方向挪过去,又沉下去,沉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片恢复平静的皮肤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我才慢慢把衣领拢回去。
我叫沈昭,今年二十一岁,是沈家绸缎庄的独子。这话说出来大约没人信——沈家绸缎庄的独子,本该是这临安城里最体面的年轻人之一,可我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十个月。十个月里,我喝过的药渣倒出来能填满后院那口荷花缸,扎过的银针攒起来能打一副护心镜。城里城外的郎中来了十几拨,脉象把了一遍又一遍,说法倒是出奇地一致:气血两亏,五脏虚损,好好将养便是。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我这“气血”究竟亏到了哪里去,“虚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很清楚。十个月前的那个黄昏,我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捡一朵刚落下来的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百会穴钻了进去。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被侵入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冰线,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滑,滑到胸口的位置便盘踞下来,不动了。我当时以为自己中了风,可手脚都能动,眼睛也能看,只是心跳忽然变得很奇怪,两下快的,一下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旁边打着拍子。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就像一匹被人从两头同时撕扯的布。一面是越来越重的嗜睡,一天里有大半日昏沉着,做的梦一个比一个古怪,梦里有三个人影围着我转,穿白衣服的,面孔模糊,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像是在唱喜歌又像是在哭丧。另一面是越来越清晰的感知——我能“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我自己肺叶的呼吸,是另一种,更沉、更缓、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节奏,像一条蛇蜷在胸腔里,隔很久才吐一次信子。
母亲每日来送药,见我一日比一日瘦下去,眼眶就没有干过。父亲则沉默得多,他只是不断地托人请郎中,请道士,请和尚,甚至请了几个神婆。那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给我把脉,有的给我看相,有的在我床前烧符水,有的在我枕头底下塞桃木剑。没有一样管用。我的身体仍然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衰败下去,像一棵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树,叶子还是绿的,可一碰就碎。
直到那个雨夜的前三天,父亲从龙虎山请来了一位道士。
那道士姓陈,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道袍,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木箱子,箱子上贴满了黄纸符箓。他进门的姿态很怪——不先看人,先看屋子。他把沈家大宅从前厅到后院走了一遍,每到一个转角处就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捻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走到我的床前,没有把脉,没有问诊,只是俯下身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上,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直起身来,退后三步,对着我深深作了一揖。
“沈公子,”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体内养着三位客。”
我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什么客?”
陈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那口黑木箱,从里面取出一面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镜子举到我面前,说:“公子请看。”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瘦削、苍白、眼眶凹陷,和我每天早上在铜盆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正要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忽然镜面上起了一层雾气,像有人对着镜面呵了一口气,雾气散去之后,镜子里的“我”变了。
我的胸口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绢,能清楚地看到皮肉之下的东西。而在心脏的旁边,盘踞着三个灰白色的影子,形状像人,却只有拳头大小,蜷缩成一团,各自占据着一个位置——一个在脑部,一个在心口,一个在下腹。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地蠕动,像是在我的身体里安了家,住得舒舒服服。
我母亲尖叫了一声,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陈道士收了铜镜,面色铁青:“这是三尸。上尸名彭踞,居人头中,令人好求华饰、贪嗔痴妄;中尸名彭踬,居人心腑,令人好食色、嗜酒肉、耽淫欲;下尸名彭矫,居人下丹田,令人好争斗、喜杀伐、生邪念。这三尸虫人人身上都有,但寻常人的三尸蛰伏不出,只在庚申日上天庭汇报此人罪过。而沈公子体内的这三尸——”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父亲一眼。
“已经养出了灵智,在反噬宿主了。”
二
陈道士说,三尸一旦养出灵智,便会日夜蚕食宿主的精气血脉,直到宿主形神俱灭,它们便会破体而出,另寻新主。我问他是怎么养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的话:
“三尸以人的贪嗔痴为食。一个人贪念越重,嗔念越深,痴念越执着,三尸就越壮大。沈公子,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我愣住了。
放不下的东西。我心里确实有。不是金银财帛,不是田产商铺,是一个人——我的未婚妻,柳烟。
柳烟是城南柳举人的女儿,与我自幼定亲。她生得极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对她的那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我每日必去柳府送一束花,风雨无阻;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我半夜翻墙出去买;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我便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人的模样、身份、家世,琢磨他是不是对柳烟有意。我知道这不正常,可我控制不住。那种念头像一根长在脑子里的藤,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缠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在爱一个人,还是在被一种力量驱使着去爱一个人。
陈道士听完我的讲述,叹了口气:“三尸中的上尸彭踞,最擅长的就是放大人的执念。你以为你在想她,其实是彭踞在催着你想她。它要的就是你的心神不得安宁,心神越乱,它吃得越饱。”
他说,要救我,只有一个办法——在庚申日当夜,用秘法将三尸从我体内驱出,封入一只特制的桃木匣中,再用五雷正法焚灭。整个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三尸便会暴起反噬,届时不仅我活不成,在场的人也难逃一劫。
父亲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母亲红着眼眶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陈道士说:“准备一间暗室,四面墙壁上贴满我给的符箓,门窗紧闭,不留一丝缝隙。再准备一盆无根水——就是没有落地的雨水,一碗陈年糯米,一把桃木剑。还有,”他看了我一眼,“把沈公子的未婚妻请来。”
“为什么要请她?”母亲不解。
“因为沈公子的三尸中,上尸彭踞与柳姑娘有极大的关联。它在沈公子的执念中养得最肥,最是凶悍。若柳姑娘在场,它或许会显形——三尸一旦显形,就有了具体的形态,便可以用桃木剑将其钉住。”
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彭踞在“听”。它听到了陈道士的话,它知道了有人要对付它,它在做准备。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暗室设在祠堂旁边的耳房里,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符箓,符上的朱砂被潮气洇开了一些,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桃木匣、无根水、陈年糯米和那把桃木剑。供桌前有一把椅子,我被搀扶着坐上去,四肢被麻绳固定在椅背上。
柳烟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幕中走进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人,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捏造出来专门用来蛊惑人心的一个幻影。
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昭哥,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陈道士开始做法。他先点燃了一道符,符纸在雨中竟然烧了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不冒烟,只发出一股焦苦的气味。他围着供桌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踩出来。然后他把桃木剑横在供桌上,将无根水倒入一只粗瓷碗中,用手指蘸了水,在我的额头上、胸口上、小腹上各点了一下。
“上尸彭踞,出!”他一拍供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有一面鼓在太阳穴上被敲碎了。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充斥着一种尖锐的鸣叫,像蝉鸣,又像人的哭喊。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头顶百会穴钻了出来——不是钻,是“流”出来的,像一股极细的冷流,从头顶缓缓溢出,在我的额头上方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陈道士说:“柳姑娘,站在我身后,不要动。”
柳烟松开了我的手,退到陈道士身后。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我额头上方缓缓成形,先是头颅,再是躯干,然后是四肢。它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浑身灰白,没有五官,面孔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它站在我的额头上,朝陈道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忽然转过身来,朝着柳烟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陈道士的脸色变了:“它不是在看我——它在看柳姑娘。上尸彭踞与柳姑娘的执念相连,它要回到执念的源头上去——”
他话音未落,那个灰白小人忽然从我的额头上一跃而起,朝着柳烟的面门扑了过去。柳烟尖叫一声,本能地抬手去挡,可那小人没有扑到她的脸上,而是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悬在她的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她的眉心。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那个灰白小人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长出了五官。先是眼睛——一双细长的、妩媚的、含情脉脉的眼睛。然后是鼻子——小巧挺拔的鼻子。最后是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的嘴唇。一张脸完整地长了出来,不是别人的脸,是柳烟的脸。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它用柳烟的脸,朝着真正的柳烟笑了一下。
陈道士大喝一声,抓起桃木剑朝那个小人刺去。可桃木剑刚碰到那小人,它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划过瓷器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重新钻回了我的头顶。
我浑身一震,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喷在供桌上,把那些黄纸符箓染得一片狼藉。
陈道士的桃木剑掉在地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失败了。”他说,声音沙哑,“上尸彭踞已经有了灵智,它知道怎么骗人。它幻化成柳姑娘的模样,就是为了让我犹豫——桃木剑对三尸的幻形无效,只有刺中它的真身才行。可它真身藏在沈公子体内,我根本刺不到。”
他蹲下身来,捡起桃木剑,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陈道长,”父亲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道士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神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小了,才说了一句:
“有。但沈公子不会愿意的。”
“什么办法?”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背起那口黑木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三
陈道士走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三尸在庆祝胜利。它们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而是明目张胆地在我体内活动。白天的时候,它们蛰伏不动,让我昏昏沉沉地睡着。可一到夜里,它们就活跃起来,在我的胸腔里、头颅里、腹腔里来回游走,像三条蛇在争夺地盘。我常常在半夜被痛醒,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能“看见”它们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感知。我能感觉到上尸彭踞盘踞在我的松果体的位置,像一个蜘蛛,八条腿牢牢地抓在我的脑组织上,每当我动一个念头,它就微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品尝我的思绪。中尸彭踬蜷在我的心脏旁边,紧贴着心包,每当我心跳一次,它就膨胀一次,像一颗附属的心脏在贪婪地汲取我的生命力。下尸彭矫藏在我的肾脏附近,它是最安静的,但也是最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腰椎上,让我每一次弯腰都疼得直不起身。
我知道我在被吃掉。不是一下子,而是一点一点地,像一根蜡烛被两头同时点燃。
柳烟每天都来看我。她坐在我的床边,给我喂药,给我擦汗,给我读书。可我已经分不清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真正的柳烟,还是三尸幻化出来的那个东西。陈道士说过,三尸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它们模仿人的贪嗔痴,模仿人的执念,模仿人最深处的恐惧和最隐秘的欲望。它们不需要变成柳烟的模样来骗我,它们只需要让我“怀疑”柳烟是不是真的,就足以让我的心神大乱,让上尸彭踞饱餐一顿。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控制不住不去想。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种子,落在我脑子里,被彭踞的腿轻轻一拨,就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陈道士走后的第七天。
那天夜里,我又被疼醒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只有一行字:
“三尸不在你体内,在你自己心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些我一直忽略的事情。
我想起,我的病是从捡那朵桂花开始的。可那朵桂花,是柳烟让我去捡的。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指着后院那棵桂花树,笑着说:“昭哥,你看那朵花,落下来了,好可惜啊。”我就去了。我走到树下,弯下腰,手指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那根冰线就从头顶钻了进去。
我想起,那天之前的三天,柳烟忽然对我格外温柔。她平时对我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纱。可那三天里,她主动牵了我的手,主动靠在我的肩膀上,主动说了一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话。我当时欣喜若狂,觉得她终于被我打动了。可现在我忽然想到——那三天,恰好是上一个庚申日的前三天。而庚申日,是三尸上天庭汇报罪过的日子。
我还想起,陈道士做法的那个雨夜,柳烟退到陈道士身后的时候,松开了我的手。她松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中尸彭踬在我心脏旁边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恐惧。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如果三尸是以人的贪嗔痴为食,那我的贪嗔痴是从哪里来的?我对柳烟的执念,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喂养出来的?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恐惧正在从我的骨髓深处往外渗透。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我不敢继续想下去的可能性——
如果柳烟本身,就是三尸呢?
不对。陈道士说过,三尸是人人身上都有的,不是外来的,是人与生俱来的。柳烟不可能“是”三尸。但三尸可以“操控”柳烟。如果柳烟体内的三尸——每个人体内都有三尸——如果柳烟体内的三尸,和我体内的三尸,是相通的呢?
我想起了陈道士做法时,上尸彭踞从我的头顶钻出来,扑向柳烟,并且在半空中长出了柳烟的脸。它不是在攻击柳烟,它是在“归位”。它要回到柳烟的体内,因为那里才是它的源头。
不是我的三尸在控制我对柳烟的执念,而是柳烟的三尸在喂养我的三尸。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我忽然明白了陈道士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但沈公子不会愿意的。”
那个办法是什么?我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想这个问题,想了三天三夜,想到头发都白了几根。到了第三天的夜里,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个办法是——杀了我。
不是杀我这个人,是杀了我心里的那个“我”。三尸以贪嗔痴为食,而贪嗔痴的根源,是“我”。是“我”在贪,是“我”在嗔,是“我”在痴。如果没有了这个“我”,三尸就失去了宿主,就会像离开了水的鱼一样枯竭而死。
可“我”怎么才能没有呢?
陈道士说“沈公子不会愿意的”,是因为这个办法不是吃药,不是做法,而是——
断舍离。
斩断所有的执念,舍弃所有的贪恋,离开所有的痴妄。不是表面上的,是骨子里的。要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把心里那个“我”连根拔起。不是不爱柳烟了,而是连“不爱”这个念头都不能有。不是不贪了,而是连“不贪”这个执念都不能存。要把心挖空,挖得干干净净,像一个空了的鸟巢,风吹过来,连一根羽毛都没有。
我做得到吗?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三尸不会让我做到。每当我试着放下对柳烟的执念,上尸彭踞就在我的脑子里拼命地搅动,把那些关于她的记忆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放映,她的笑,她的眼,她的声音,她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它在告诉我:你不能放下,放下就是死。
可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也是死。
死路一条,和死路一条,我选了第三条路。
四
我用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办法。
陈道士说过,三尸在庚申日会上天庭汇报宿主的罪过,那时候它们会暂时离开宿主的身体,时间是午夜子时,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在这段时间里,宿主是“空”的,没有三尸的干扰,可以做出最清醒的决定。
那天恰好是庚申日。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待着子时的到来。我能感觉到体内的三尸在躁动,它们在准备着上天庭的行程,像三个即将出门赴宴的客人,在整理自己的衣冠。上尸彭踞从我的松果体上松开了腿,中尸彭踬从我的心脏旁边缓缓滑出,下尸彭矫从我的肾脏附近游了上来。它们在我的胸腔里汇合,三团灰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旋转着,然后从我头顶的百会穴鱼贯而出,消失在夜空中。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空虚,是空旷。像一个住了三个人的房间,忽然一下子搬空了,安静得能听到回声。我的脑子里没有杂念了,心里没有波澜了,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这二十一年的人生,一直有三个人在替我活着。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种情绪,每一次冲动,都是它们在背后推动。而我真正的自己,一直被它们压在底下,蜷缩在意识的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现在它们走了。虽然只有一炷香的工夫,但足够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快得像换了一个人。我穿上鞋,推开房门,走过长廊,穿过前厅,推开了祠堂的门。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祖先的牌位上,照在供桌上的香炉里,照在——
照在一把剪刀上。
那把剪刀是母亲做针线活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供桌上。我拿起剪刀,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月光跟着我进了房间,照在我的胸口上。我解开衣领,露出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那块皮肤。月光下,我的皮肤白得像一张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里,我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中尸彭踬。它住在我的心脏旁边,离心脏最近,也最贪婪。它最喜欢吃的是“情”这个字——爱情、亲情、友情,凡是与“情”有关的,都是它的美餐。它让我对柳烟执迷不悟,让我对父母牵肠挂肚,让我对所有的人与事都割舍不下。它把“情”变成了一张网,把我牢牢地捆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情”,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它们是被三尸咀嚼过、消化过、反刍过的东西,已经被污染了,像一碗被虫子爬过的粥,你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虫卵。
我握着剪刀,剪刀的尖端抵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皮肤上。我不疼,因为三尸不在,没有人替我感到疼了。
我没有犹豫。
剪刀刺进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像踩破了一个水泡。没有血流出来,或者说,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脓,又像痰,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我把剪刀拔出来,用两根手指探进伤口里,指甲触到了一个滑腻腻的东西。
我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肉块,大约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蚕,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它在我的手指间微微蠕动着,绒毛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摇。我把它放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看到它的腹部有一张极小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是圆的,像一根吸管,正在一张一合地吸着空气。
这是中尸彭踬。
我没有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把手指探进伤口里。这一次更深,指尖触到了肋骨,肋骨的内侧附着另一个东西,更小一些,更硬一些,像一颗没长熟的果子。我把它抠了出来——是下尸彭矫。它的形状像一颗核桃,表面布满了沟回,每一个沟回里都在渗出黑色的液体。它在我的掌心里滚了一下,沟回里忽然睁开了一只只细小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每一只都在看着我。
我把下尸彭矫也放在床头柜上,和中尸彭踬并排。
最后一个在最上面。我把手指探到头顶的百会穴——不,不需要。上尸彭踞还没有回来,它还在天上。我只需要等。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我感觉到头顶有一阵凉意,像有人在我的天灵盖上放了一块冰。上尸彭踞回来了。它从百会穴钻进来,却发现中尸和下尸都不在了,它慌了。它在我的头颅里乱窜,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撞得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闭上眼睛,用意识去“抓”它——这很容易,因为没有中尸和下尸的干扰,我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用意识把它逼到了鼻腔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擤——
一团灰白色的黏液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落在手心里,缓缓地摊开。上尸彭踞的形状最像人,它有模糊的四肢和躯干,还有一张脸——那张脸是不断变化的,一会儿是柳烟,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我自己。它在我手心里挣扎着,那张脸不断地扭曲变形,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把三个东西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用那只粗瓷碗扣住。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伤口很疼,但那种疼是干净的,是属于我自己的疼,不是三尸制造出来的疼。我感觉到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温热的,鲜红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我用手掌按住伤口,掌心里传来心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均匀的,稳定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十个月以来最好的觉。没有梦,没有三尸的蠕动,没有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在我体内呼吸。只有我自己,安安静静地,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铜镜,终于能清晰地映出月亮的倒影。
第二天早上,母亲来送药的时候,看到我床头的血迹和那只倒扣的碗,尖叫着把碗掀开了。碗下面躺着三团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干枯了,像三片枯叶,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穿堂风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母亲问我:“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说:“我把客人请走了。”
我的病从那以后就好了。身体恢复得很快,像一棵被移栽的树,虽然伤了些根须,但土是好的,水是好的,阳光也是好的,用不了多久就抽了新芽。
至于柳烟——我退了婚。
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我终于分清楚了。我爱的是她本人,还是三尸让我爱的她?这个问题我永远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份爱里掺了杂质,那我宁愿不要。我要等,等我心里的那片土壤彻底干净了,等我能用自己的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再说。
退婚那天,柳烟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昭哥,你瘦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柳府的大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朝我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我心口一疼。
但这一次,疼过之后,就散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了几下,就平了。
我摸了摸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伤疤,已经结痂了,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个小小的封印,提醒我曾经有三位客人在我体内住过,吃过我的念头,喝过我的情绪,睡在我的骨血里,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后来我常常想,三尸真的被除掉了吗?还是说,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们不在我的身体里了,可它们会不会在别人的身体里?在我父亲的沉默里,在我母亲的眼泪里,在柳烟的那个微笑里?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贪嗔痴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我在庚申日的夜里醒来,听到窗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我就会把被子裹紧一些,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没有客人。这间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可那个呼吸声,始终没有停过。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