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这是一个关于因果与救赎的民间传说。曼波是个天生哑巴的孤儿,靠给村里红白喜事吹唢呐度日,被人唤作“哑巴曼波”。他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取名小米,从此相依为命。小米七岁那年,镇上首富黄老爷的独子重病,请了各路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却被曼波一碗寻常草药救活。可黄老爷非但不感恩,反而看中了曼波祖上传下的一本残破医书,设下圈套夺书害命。曼波死后,小米被卖入青楼,十年后成了名动一方的清倌人。她始终记得曼波教她的一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用了三年时间,布下一盘大棋,让当年所有参与阴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品尝了比死更苦的滋味。
正文
一
我叫曼波。这个名字是镇上人随口叫出来的,因为我天生不会说话,他们便用这两个字来唤我,像唤一条狗。但我耳朵灵,心里头明镜似的,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记得住。
那天黄昏,我在乱葬岗捡到一个女婴。
是腊月二十九,风刮得像刀子,我给人吹了一天唢呐,挣了二十个铜板和半块发糕。路过乱葬岗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极细极弱的哭声,像猫叫,又像风穿过枯草的响动。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看见了她——一个用破棉袄裹着的小东西,脸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眼皮肿着,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羊水。她被人扔在这里,大概已经有一天一夜了。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忽然不哭了。她睁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龙眼核——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比筷子还细的小手,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那只手冷得像冰,可攥得那样紧,好像知道这世上只有这一根手指是属于她的了。
我把她揣进怀里,用我的棉袄裹住她,一路跑回了我在镇东头住的那间破屋。那屋子是用土坯垒的,四面透风,屋顶有一个大洞,抬头能看见星星。但总比乱葬岗强。我烧了一锅水,把家里唯一一条干净的布巾撕开,蘸了温水给她擦脸擦手。她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肚脐上还连着半截干枯的脐带。我用剪刀烧了烧,小心地剪断,又用烧酒擦了擦接口。
我给她喂米汤。没有奶,我只能把米熬得烂烂的,滤出汤来,一勺一勺地喂。她不会吮,我就用布条蘸了米汤,挤进她嘴里。一滴,两滴,她的小舌头慢慢地动,喉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喂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咽下去了第一口。
那天夜里,我抱着她坐在灶台边上,灶里的火一直没有灭。她睡得很沉,偶尔在梦里抽动一下,我就轻轻拍她的背,拍到她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无数人在哭。我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我用手轻轻地抚她的眉心,一下,两下,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我忽然觉得眼眶很热。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我是个哑巴,从小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畜生使唤,都没有哭过。可那天晚上,我抱着一个捡来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她的小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想,她既然没有死在乱葬岗,那就是老天爷不想让她死。老天爷不想让她死,她就该有个名字。叫什么好呢?我抬头看了看灶台上的米罐子,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米了。又看了看窗外的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我娘说过一句话——她是在我六岁那年死的,死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说,人活一世,就像田里的谷子,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差,但只要根扎在土里,总能等到一场雨。
我就给她取名叫小米。
小米来的头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苦也是最甜的日子。米不够吃,我就多接活,不管是吹唢呐还是帮人搬东西,给钱就干。有时候一天跑三四个地方,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晚上回来还要给她洗尿布、熬米汤。她长得极慢,像一棵在石头缝里挣扎的草,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点点力气。她会抓东西了,她会翻身了,她会坐了,她会爬了——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让我高兴得像个傻子。
她第一次笑出声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我抱着她坐在门口,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开了花,黄绿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她伸手去抓,没抓着,又伸手,还是没抓着,然后她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又脆又亮,像有人在院子里撒了一把玻璃珠子。
我愣住了。然后我也笑了。我笑不出声,但我的脸一定笑得很丑,因为小米看见我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小手拍着我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那一刻,我觉得老天爷让我哑了二十六年,大概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一天安安静静地听她笑。
小米长到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说很多话了。她的舌头很灵,学东西也快,村里的婶子们教她唱童谣,她听两遍就能唱,调子还准得很。但她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我旁边看我干活。我给人吹唢呐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一曲吹完,她会说:“爹,你吹得真好听。”我就摸摸她的头,她就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镇上的人都说我是个傻子,捡个赔钱货回来养,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拖油瓶。有人说,哑巴曼波怕是脑子有问题,那女娃子指不定是哪家不要的野种,养大了也是个祸害。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我装作听不见。小米有时候也听见了,她就跑过去冲着那些人吐舌头,说:“你们才是野种!你们全家都是野种!”我就赶紧把她拉走,怕她挨打。她不服气,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人家,嘴里嘟嘟囔囔的。
她四岁那年夏天,我带着她去隔壁镇子给一户人家吹丧事。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河,河上有座独木桥,桥下水很急。我背着她过桥,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趴在我背上说:“爹,你背上有汗,我给你擦擦。”然后就用她的小袖子在我后颈上蹭了蹭。她的手很小,力气也很小,但那个动作让我觉得,背上那座山一样的日子,忽然轻了许多。
我们就这样过了七年。七年里,我学会了认更多的草药——我祖上其实是行医的,留下几本破破烂烂的医书,我虽然不识字,但书上的图画我能看懂,哪些草治什么病,我一样一样地试过、记过。我给人看病不要钱,只收一点粮食或者旧衣服,所以村里人虽然背地里看不起我,但真有了头疼脑热,还是会来找我。小米六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认上百种草药了,治个伤风咳嗽、跌打损伤,手到擒来。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穷是穷了点,苦是苦了点,但有小米在,我就觉得这世道还没有把我完全抛弃。我甚至开始攒钱了——一个铜板两个铜板地攒,装在一个瓦罐里,埋在灶台底下。我想着,等小米再大一点,送她去学堂念书,她那么聪明,不能跟我一样当个睁眼瞎。
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命里的苦还没有受够。
小米七岁那年秋天,镇上出了件事。首富黄老爷的独子黄玉麟——那年才十二岁——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紫,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不停地往外吐黑水。黄老爷把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了,药灌了一桶又一桶,愣是不见半点起色。黄家上下急得团团转,黄夫人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黄老爷放出话来:谁能救他儿子的命,赏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我给人吹一辈子唢呐也挣不到这个数。
但我不是冲着银子去的。我听说那孩子的症状——浑身发紫,吐黑水,昏迷中手脚不停地抽搐——跟我那本破医书上画的一种病一模一样。书上说这叫“走马疳”,是热毒入了血,用一味叫“七星草”的药就能治。七星草长在阴湿的岩壁上,叶子有七个尖,很好认。我正好在村后山的石壁上采过几株,晾干了收着。
那天晚上,小米已经睡了。我坐在灯下想了很久。去还是不去?黄家那样的门第,我一个臭吹唢呐的哑巴,人家肯不肯让我进门?万一治不好,会不会反倒惹祸上身?可我又想,那孩子才十二岁,跟小米差不多大,他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把晾干的七星草翻出来,包了一包,又带了几味配伍的草药,连夜去了黄家。
黄家的门房拦着不让进,说哪来的臭叫花子,黄老爷请的都是名医,你一个哑巴凑什么热闹。我在门口比划了半天,谁也看不懂。正僵持着,黄家的管家老周路过——这人以前在村里住过,我给他娘看过病,认得我——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草药包,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黄老爷大概是病急乱投医,竟然真的让我进去了。
我走进黄玉麟的卧房时,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那孩子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床边站着三个大夫,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黄夫人坐在床边,眼睛哭得像两个桃子。
我没有多耽搁。我把七星草和其他几味药拿出来,递给管家,示意他用三碗水煎成一碗。那几个大夫一看我的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当场就嗤笑出来:“七星草?这是乡野村夫用来治畜生的东西,你给人吃?”另一个也跟着摇头:“荒唐,简直是荒唐。”
我看了他们一眼。我没有说话——我也说不了话。但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这种病,开的那些温补方子,只会让热毒越闷越深。
药煎好之后,黄老爷犹豫了。他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不信任。我急得不行,抓过碗来自己先喝了一口——我早就试过,七星草无毒,我自己喝过好几次。黄老爷看我喝了,这才点了点头,让人给黄玉麟灌了下去。
那一夜,我没有走。我坐在黄家偏房的地上,靠着墙等。天快亮的时候,管家老周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说,少爷醒了,烧退了,身上的紫色也褪了大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喊饿。
黄玉麟真的好了。三天之后,他能下床走路了;五天之后,他吃了一整碗米饭,还吵着要吃肉。黄老爷大喜过望,当着众人的面赏了我一百两银子,还额外送了一匹绸缎、十斤猪肉、五斗白米。那几个名医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嘀嘀咕咕地说我用的不是正道,是邪门歪道。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抱着那包银子,一路小跑回了家。小米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我,看见我回来,一下子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爹,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蹲下来,把银子给她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皱着眉说:“硬的,不好吃。”我笑得前仰后合,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我以为这是好日子的开始。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未完待续,全文共分上中下三篇,此为上部)
中
黄家的谢礼送出去不到半个月,麻烦就来了。
先是有人夜里往我家院子里扔石头,砸破了我唯一的一口锅。然后是村里几个地痞找上门来,说我在黄家用的药是从他们祖坟边上采的,要我赔钱。我知道这些都是黄老爷在背后指使的——他的目的不是这点蝇头小利,他看上了我手里那本祖传的医书。
那本书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被虫蛀了,但里面记载的药方和医术,全是真东西。黄老爷打听到我手里有这么一本书,又亲眼看见我用一味七星草治好了他儿子的病,心里就打起了算盘。他先是托人来跟我商量,说想借书看看,愿意出五十两银子。我拒绝了——那本书是我爷爷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而且书上的字我不认识,但每一页的图画我都烂熟于心,那是我的饭碗,是我的命根子。
黄老爷没有死心。他又加价到一百两,然后是两百两。我始终摇头。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一个哑巴拒绝过,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头的火就越烧越旺。
后来他换了个法子。他让人在镇上散布谣言,说黄玉麟的病根本没有好透,是曼波那个哑巴用的药有问题,把孩子体内的病邪压住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反扑,到时候会比之前更严重。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些人居然信了。黄老爷趁机放出话来:要么我把医书交出来,让他请高明的大夫研究研究,找出彻底根治的法子;要么他就要告到县衙去,说我行医害人。
我知道这是个圈套。可我没有办法。我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跟人讲理都讲不明白。我去找村里的里正,里正收了黄家的好处,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走了。我去找之前被我治过病的人家,想让他们给我作证,可那些人一听说得罪的是黄老爷,一个个都缩了头,有的干脆翻脸不认人,说从来没找我看过病。
那段日子,我像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四周都是光滑的井壁,我怎么爬都爬不上去。
小米那时候还小,但她已经懂事了。她看见我整天愁眉苦脸的,就拉着我的手说:“爹,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我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暖,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可我没有等到她长大。
那天是十月初九,天很冷,地上结了霜。黄老爷派了七八个家丁,趁我去镇上买盐的时候,把我的屋子翻了底朝天,搜走了那本医书。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门大开,箱子柜子全被撬了,衣服被褥扔了一地,灶台底下埋银子的瓦罐也被砸了,碎瓦片和铜板撒得到处都是。小米蹲在门槛上哭,脸上被扇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我疯了一样跑到黄家去要书。门房拦着不让我进,我就硬闯。黄家的家丁一拥而上,把我按在地上打。棍子落在我背上、腿上、肋骨上,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冬天踩碎冰面。我嘴里全是血,但我喊不出来——我永远也喊不出来。我只能像一头被宰杀的牲口一样,发出含混的、低沉的呜咽声。
黄老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那本医书,翻了两页,然后撕下一角,扔在我面前。“哑巴,”他说,“你不识字的吧?这书给你也是糟蹋。识相的就给我滚,以后别在镇上出现,否则我让你连哑巴都做不成。”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盖翻起来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又冷又硬,像两块墓碑上凿出来的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家的。我只记得一路上都在下雨,或者是我在流血,分不清了。小米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浑身是血地爬回来,吓得脸都白了。她跑过来扶我,可她太小了,七岁的小人儿,哪里扶得动我。她哭着喊:“爹!爹!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我说不了话。我永远说不了话。
我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受了伤,不停地咳血。小米用我教她的那些草药给我熬药,可她太小了,认不全药,火候也掌握不好,熬出来的药又苦又涩,我喝了两口就吐了。
第三天夜里,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身上的热气在一丝一丝地往外跑,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攥都攥不住。小米趴在我身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只是不停地用她的小手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那样小,那样暖,就像四年前在独木桥上给我擦汗时一样。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我之前偷偷抄录的一份药方,用木炭画在一块粗布上,上面是几种常见草药的样子和用法。我把这块布塞进小米的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想跟她说很多话。我想说,小米,你要好好活着。我想说,小米,不要恨,恨会让你变丑。我想说,小米,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在乱葬岗把你捡回来。我想说,小米,对不起,爹不能陪你长大了。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龙眼核。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我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唢呐——啊,是了,我就是靠吹唢呐活着的。可我这辈子吹的都是别人的红事白事,从来没有为自己吹过一次。
小米最后喊了一声什么,我听不见了。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灯被风慢慢地吹灭。最后留在我视线里的,是小米的那张脸——小小的,瘦瘦的,满脸是泪的,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的脸。
我在心里说了一声:小米,别哭。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
我死后的事情,是后来小米讲给我听的——当然不是讲给我,是讲给一座坟,讲给一块冰冷的石碑。
她说,我死的那天夜里,黄老爷的人又来了。他们把我已经僵硬的尸体拖出去,扔在了村外的野地里,连一口薄棺材都没有给。然后他们把小米抓走了,卖给了镇上开妓院的王妈妈,换了二十两银子。那本医书,黄老爷视若珍宝,锁在了自己书房的金丝楠木柜子里。
小米在王妈妈的妓院里待了十年。头三年她做杂活,洗碗扫地端茶送水,稍有不顺就被王妈妈用烧红的烙铁烫。她腿上、背上全是疤,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但她从来不哭。王妈妈打她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着墙上某一个点——那个点,是她用指甲刻上去的一个“曼”字。
十岁那年,王妈妈发现她嗓子好,唱起小曲来像黄莺出谷,清亮婉转,能把客人的魂都勾走。于是开始教她唱曲、弹琴、下棋、写字。小米学什么都快,过目不忘,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比私塾先生还工整。到了十四岁,她已经成了镇上最出名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富家公子捧着银子来,只为听她唱一曲。
但她从不笑。所有人都说,曼波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笑。她那张脸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眉眼之间总笼着一层霜,冷冷淡淡的,像腊月的梅,好看是好看,却不敢让人靠近。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关了门,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粗布——那块我临死前塞给她的布——上面画着几味草药的样子。她把那块布贴在胸口,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她的泪腺早就被王妈妈打坏了,哭的时候流不出多少眼泪,只是眼眶红红的,鼻翼轻轻地翕动。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布了一盘棋。
她没有急着报仇。她知道,黄家在镇上的势力根深蒂固,黄老爷不仅有钱,还跟县太爷是儿女亲家,动他一根汗毛都不容易。所以她等,一边等一边学,一边学一边等。她学的不是琴棋书画——那些东西只是她的掩护。她真正学的,是我留给她的那几味草药。
她找到了七星草,找到了断肠草,找到了鹤顶红,找到了见血封喉。她知道了哪些药能救人,哪些药能杀人,哪些药能让人生不如死。她还学会了一样本事——配香。她能调制出各种各样的香,有的闻了让人昏睡,有的闻了让人产生幻觉,有的闻了让人五脏六腑慢慢腐烂,从内到外烂上三年才死。
第一个死的是管家老周。他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床上,浑身青紫,七窍流血,死状极惨。仵作验尸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老周死前一个月,曾经收到过一盒精致的桂花糕,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叔,多年不见,送您一盒桂花糕,聊表心意。曼波。”
老周看见“曼波”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当然记得曼波——那个被他领进黄家大门的哑巴。他把桂花糕扔了,但只扔了一部分。他留下了两块,因为那糕实在太香了,他忍不住。他吃了一块,没事。又吃了一块,还是没事。他就放心了,以为是自己多疑。他不知道的是,那盒桂花糕里掺的不是毒,是引子——单独吃无毒,但若是吃了这种引子,再闻到某种特定的香气,毒性就会发作。而那种香气,小米每天晚上都会在他窗下点燃,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个死的是那几个地痞。他们死得更惨——一个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忽然发了疯,一头栽进井里淹死了;一个在赌坊里赢了钱,高兴得手舞足蹈,笑着笑着忽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还有一个最离奇,他在自家田里干活,忽然觉得浑身奇痒,拼命地抓,把皮肤一块一块地抓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和筋,最后活活把自己抓死了。
镇上的人开始恐慌了。有人说这是闹鬼,有人说这是天谴。但黄老爷不信这些,他是个精明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关——死的这几个人,都是当年参与过陷害哑巴曼波的。
他开始害怕了。他加固了院墙,雇了更多的护院,每天吃的喝的都让人先试毒。他甚至请了道士来做法,在宅子里贴满了符咒。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先是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不到一个月,脑袋上就光秃秃的了,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然后是牙齿,一颗接一颗地松动、脱落,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咬到了一颗自己的牙。再然后是皮肤,一块一块地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找了无数大夫,没人能治。那些大夫看着他的症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只有一个云游的郎中说了一句:“这不是病,这是毒。是一种慢毒,已经入骨入髓了。下毒的人手法极其高明,这毒不是一次下的,而是分成成百上千次,每次只下极其微小的剂量,混在食物里、水里、空气里,日积月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黄老爷疯了。他歇斯底里地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锁着医书的金丝楠木柜子。医书从柜子里掉出来,散落在地上,纸页已经发脆发黄,被他一踩,碎成了无数片。
他跪在那堆纸屑中间,忽然想起了一个哑巴的脸。那张脸趴在他家的台阶下,满嘴是血,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盖翻起来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遭报应”的平静。
黄老爷在那一瞬间明白了。那个哑巴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救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却抢了他的书,要了他的命,卖了他的孩子。而那个孩子——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她长大了。她回来找他了。
黄老爷在黄家大宅的密室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他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条发臭的被子,浑身溃烂,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往外看的时候,瞳孔是灰白色的,像两块墓碑上凿出来的石头——跟他当年看曼波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的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离得近的人听清了,他说的是:“曼波……曼波……”
他没有死。小米不让他死。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给他下毒,又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吊着他的命。她给他吃的药里,一半是毒,一半是解药。毒让他生不如死,解药让他死不了。她要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感受自己每一寸皮肤慢慢烂掉,每一颗牙齿慢慢脱落,每一根骨头慢慢变脆。她要让他活到把当年欠的债,一分一厘地还清。
至于小米自己,她在黄老爷被找到的那天夜里,离开了镇上。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在城外的乱葬岗上坐了一夜,面前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有人说她在那个哑巴死去的屋子里点了一炷香,香烧完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还有人说,她在河边洗了手,把那块画着草药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
第二年春天,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坟上,长出了一棵草。那草叶子有七个尖,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路过的人都说没见过这种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有一个放牛的老头儿蹲下来看了半天,眯着眼睛说:“这不是七星草吗?能治病的。以前这儿住着个哑巴,就会用这个。”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曼波这个名字了。只是每年十月初九——曼波死的那个日子——会有一个女人回到镇上。她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材清瘦,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会在乱葬岗上坐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从来没有人看见她来过,也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离开。
只有风知道。风把那棵七星草的种子吹得到处都是,一年又一年,慢慢地,整个乱葬岗上都长满了这种草。绿油油的一大片,开着细小的白花,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雪。
镇上的人说,那草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闻了让人心里安静。他们说,那草的根扎得特别深,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今年拔了,明年又长出来,一茬一茬的,没完没了。
就像有些债,还不完。
就像有些恨,忘不掉。
就像有些爱,死不了。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