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徐达颔首微垂，没有立刻去接朱元璋的话。
而是先把这些话，全部都仔细的，在脑海之中重新过了一遍。
再三思考，不断的琢磨，他倒是不怕上位是在设计他，他有这个自信，上位设计谁都不可能设计他，毕竟他可是徐达，徐天德……
这件事，主要还是在顺子的身上。
先前顺子主动提出主导此事，目的就是为了给老弟兄们家里的庶子，谋取一条体面富贵的出路。
嫡子可继承爵位官职，再不济也能从军或荫庇。
可庶子们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一个个的全都是大老粗，府里的小妾一个比一个多，生出的庶子，少的五六个，多的好几十。
一个个又都是偏心眼，拿庶子根本不当儿子，上阵时直接当作亲兵使唤。
顺子心善，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让他们就算不能受父辈荫庇，也能自己混出个不错的样子。
顺便为大明探探海外诸国的路。
绘制出详细的海图，弘扬大明天威！
当然这些只是明面上的东西，暗地里还有着些不能说，不可说的缘由。
这些徐达都知道。
甚至某种意义上，比朱元璋还没有通透些。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何现在上位忽然说起这件事？
金矿，那可是比银山更宝贝的东西，有这东西在的地方，就算之前是穷山僻壤。
扭个脸现在再看，也是丰饶不可多得之地。
那以此推断，上位的意思是…将其纳入大明版图？
为大明朝再开一处财源？
不应该，不应该，有倭国这个近水楼台，近乎无穷的白银涌入，一年上千万两的纯银，区区几座金矿而已，最多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
甚至可以说是鸡肋，有用却无大用。
那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保儿，辽东，高丽，秦王……
徐达心中渐渐有了苗头，盲人摸象，管中窥豹，细碎的碎片逐渐拼合，再加上他对朱元璋几十年的了解，全都汇聚到一起大概也就明白了。
“那微臣再次就要恭贺陛下了，我大明……”
“天德！”
朱元璋见徐达沉默许久，一开口又说这话，明显的有些不悦。
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稍稍用力的向下摁了摁。
“这里只有咱们两人，不用说那些客套话，这也不是你的性子，有话就放开了说，别让咱再耐着性子说你。”
“吕宋诸岛虽属蛮夷之所，但只需深耕数载，再施以仁政教化，亦可为丰饶肥沃之土。”
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语气也越加的沉重。
“不比…不比咱这中原大地，华夏故土要差，有金矿，有香料，有许多咱们天朝没有的好玩意，容下几个王……”
放下摁在徐达肩膀上的手臂。
朱元璋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自己的老兄弟徐达。
“容下几个王，应该是不成问题吧？！”
徐达彻底的明白了。
这事还真让顺子给做成了！
让上位这样一位，心里认准了事就是绝不轻改的雄主，更改了早就在心里定下的藩王之制，改内王为外王。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陛下说不成问题，那便不成问题，只是此事以我大明现状而言，是否有些太早了？”
“哈哈哈哈……”
见天德终于不再逃避，朱元璋终于是高兴的笑出了声。
再度折返回来搭上了他的肩膀，“没错，确实是有些早了，高丽那边还未改省，西北吐蕃刚刚归附，辽东一战开疆拓土数千里。”
“再加上云南那块地方，还有那摊丁入亩的新政，朝堂地方大量的官位空缺，好些个事情呢。”
朱元璋一边说，一边拉着徐达往前走。
看着池塘里的游鱼，看着廊道两边的奇花异草。
没有君臣，只有两个老友，说着自家的家业，说着儿孙的未来前程。
“官位空缺就像是肠胃不适，那么多的地盘就像是一块块肥肉，消化不了却又都塞了进来，没有个三五年根本不可能消化吸收。”
“说实话。”
伸手从白苟那里取了一只玉碗，捏了一点鱼饵，而后便将玉碗递给徐达拿着。
朱元璋又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池塘边投喂着手里的游鱼。
“若不是有倭国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有这几场连战连捷的大仗扬我大明天威，震慑内外宵小，他娘的就么多事堆在一起，大明可能早就已经闹翻天了！”
“如此，上位您又何必在此时，与臣说起那番话呢？”
“还能如何。”
朱元璋笑着扭头看着徐达，抬手让他过来也喂喂鱼。
一条又一条，养的肥极了，上次小犊子进宫来，还专门向他讨去吃了几条，说是滋味极美。
你也过来仔细看看，若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选几条回去炖了尝尝。
“咱知道，因为老四和你家姑娘的婚事，天德你心里总是有些顾虑，老四是咱跟妹子的儿子，又被咱封了燕王的王号，若是就藩能去的地方肯定也就那么几块。”
“而未来等到标儿就藩，肯定是不能够允许，允许咱们这大明有这些个藩王的！”
拍了拍手，仰头看着天空。
“而那个小犊子，打完了高丽回来以后，和咱说了那么一番话以后，咱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在想，藩王之制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要更改一下。”
“再后来，倭国的银子一回一回的往回送，一次比一次多，看的咱是目瞪口呆的。”
“还有那个什么洪薯，种上一亩能管上一家人吃喝，说是祥瑞，在外面却是随处可见。”
“窄了，咱的眼界窄了，外面的好东西多的是，外面的天地也旷阔的很，没必要在自己个家里折腾，儿孙自有儿孙福！”
“顺便，也给你个老小子，吃下颗定心丸！”
徐达静静的听着朱元璋把话说完。
表面很是平静，但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定心丸？
这哪是什么定心丸！
这分明是让他安不下来心，这么大的一件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他这个历经风浪，打过无数次大仗的统帅，阁老，动魄惊心。
不过……
这也确实是一件好事。
藩王之制说白了，其实就是取乱之法。
上位乃是不出世的雄主，上位的那些个儿子，也具是人中龙凤，统兵安民都是一把好手。
可是有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藩王们手握重兵，又据雄城，甚至可掌财源自持，又有穿上那一件衣裳的机会，如此境况谁敢保证，人的心里不会滋生出不该有的东西？
外王之制，虽是有些难以琢磨，更无旧制可供参考，但若是真能实施下来。
或许真能如顺子少年所说的那样。
日月为明，故日月所照之地，皆为我大明！
想想还真是不禁让人热血澎湃，心旌摇曳。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看上一眼大明的旗帜，查遍这日月所照之地的时候，若是能够得偿所愿。
他徐达，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