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失了,连穆负手而立,缓步行至晅裴面前,看了一眼他与季璘交握的手。
并指为刃,指尖幻出照夷剑虚影,连穆轻巧劈开头顶岩壁,凄冷月光瞬间照亮百尺之下的地穴。
季璘听到从上方传来惨叫与惊呼,像蚂蟥一样钻进他的耳膜。
大地开裂,向毫不知情的百姓张开深渊巨口,树木房屋人畜妖魔统统被吞噬殆尽。
哪怕尚未亲眼所见,也能猜想得到,片刻前还繁华热闹的菩兰城,变为了怎样凄惨的人间炼狱。
季璘有些维持不住面上表情,用力攥紧了晅裴的手:“快让你二哥停手!”
晅裴唇线抿紧,从未觉得如此难以抉择。
一边是亲手将他教养长大的二哥,倘若当真平心而论,所有亲人加起来都不及二哥与他感情深厚。
他在亡郎鬼蜮被尸鬼啃噬时自己年少无用不能帮他分毫,如今好不容易再次相见,第一件事难道就是对他拔剑相向吗?
可一边又是季璘殷切的目光,和满城无辜的生灵。
“二哥。”
心内天人交战良久,晅裴最终还是开口,“你想要做什么,你大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未必要用这种方式。”
连穆却用那双新生而出的琥珀色眼瞳,凉凉扫过季璘,又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幼弟。
混杂着羡慕,但更多的是戏谑:“两世你都如此在乎他,我也养出来个情种呢,小五。”
与其说是愤怒,倒更不如说是大人对孩子做了淘气事后的无奈责怪:“上一世,你抱着他殉情,打乱了我的计划,就差点将我气死,这辈子,又要为了他忤逆我?”
季璘瞠目结舌,只觉得连穆嘴里说的压根不是人话,是天书,是谜语,他越来越听不懂了。
“什么殉情!”
他猛地甩开晅裴的手,“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又在瞎编些什么?!”
晅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说话。
连穆便有些头疼地摇起头来:“季璘,你也是个傻子,你以为你死后为何重生啊?还不是因为他抱着你去死的时候,附身在他身上的我,启动了归墟鉴。”
上一世决心杀掉季璘之前,或许其实那时就已存死志,只是当时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晅裴并未察觉。
他的确先去亡郎谷祭奠了一下葬身于此的三位兄长。
晅裴嗓音有些嘶哑:“那个时候,二哥,你的残魂就已经逃了出来,附身在了我身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季璘重生,是季璘在死之前不甘心启动了归墟鉴。
原来,竟是二哥吗?
“是啊。”
连穆对自己这个就会添乱的傻弟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你哥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转身就要带着我去死,要不是我记得归墟鉴上的逆转术式,我可真是下了地狱也要把你吊起来抽啊。”
风声凄啸而过。
晅裴沉默须臾,又问:“所以让林间绛林间青来救我的,也是你。”
这次连穆却没回答了,眼中泛上些疑惑。
现在的连穆并没有经历晅裴被囚暗牢后的种种,对此茫然,也是情理之中。
晅裴没有再问,季璘也没有再出声,他低着头,似乎被上辈子晅裴抱着自己殉情的事实震慑住了,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夜他的那句“你死了,我也不想活”
,竟不是一句讥讽。
而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