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如织,将居巢水寨前的江面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十几艘漆黑的走舸,像是一群静候猎物的食人鲳,封锁了所有的退路。而那艘破旧的乌篷船,在这些杀器面前,显得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陆逊站在船头,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粘稠的液体顺着甲板的缝隙滴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环首刀,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名素衣白衫的男子身上。
郭照。
校事府四大校事之首,曹丕最信任的智囊,一个在建业情报网中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名字。
“陆伯言,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也比我想象中要命硬。”
郭照站在走舸前端,手中的竹简轻轻敲打着掌心,语气温润得像是与老友在茶肆闲谈,“在濡须水,我给你留了二十三具尸体,本以为能让你知难而退,回建业去做你的陆家家主。可你偏偏要逆流而上,来这居巢送死。”
陆逊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凌操将军在哪?”
“凌将军?”郭照轻笑一声,侧过身,露出了身后水寨的一角。
那里,原本应该高高飘扬的孙吴旗帜,此刻已经垂落在地,被几名黑衣杀手踩在脚下。水寨的塔楼上,隐约可见几个被捆绑的人影。
“凌将军性格刚烈,不愿配合,我只能请他去后舱喝茶了。”郭照转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伯言,这居巢水寨的三千水兵,此时正被我的人用‘迷魂引’困在营房里。你指望的援军,现在连站稳都难。”
陆逊身后的五名部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连凌操将军都被控制了?】
【这居巢,竟然成了校事府的死地!】
“这么说,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陆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为了我这颗项上人头,动用这么多校事府的精锐,甚至不惜潜入江东重镇,郭先生,曹丕给你的赏赐,怕是不够分吧?”
郭照摇了摇头,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冰冷。
“我要的不是你的头,是那件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舸随之向前逼近了数丈,压迫感扑面而来。
“把那份‘药方’,还有那枚玉锁交出来。我放你和这几个残废走。”
陆逊的心脏猛地一跳。
【药方。】
【果然,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秘密泄露。】
“药方?”陆逊故作疑惑地挑了挑眉,“郭先生是指,那包用来安胎养血、甚至还加了紫河车的补药?”
此言一出,江面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郭照敲击竹简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他身后的几名校事府杀手,更是本能地握紧了刀柄,杀意如潮水般涌向乌篷船。
“陆伯言,聪明人往往死于话多。”郭照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有些秘密,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碰的。”
“那要看是什么身份。”
陆逊忽然笑了,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沾着血迹的玄铁虎符,高高举起。
“我是孙吴右都督,奉主公之命,追缉曹魏奸细。我现在怀疑,你口中的‘骄’,不仅是奸细,更是窃取我江东机密的重犯。”
他跨前一步,染血的长剑斜指江面,气势竟在这一刻压过了周围的千军万马。
“郭照,你以为你封锁了水寨,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你抓了凌操,就能只手遮天?”
陆逊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想要药方?好,我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染血的绢帛,那是他刚刚写给周瑜的信,但在郭照看来,那极有可能就是那份致命的证据。
“这里面,详细记载了乔家三女如何怀上曹丕骨肉,又如何计划偷渡回魏。只要我一松手,这东西就会掉进长江,被江水冲走。而我留在岸上的亲随,已经在前往建业的路上,他手里,有同样的一份备份。”
陆逊盯着郭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我死在这里,或者我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发出信号,这份‘安胎药方’,就会出现在周公瑾的案头,出现在主公的掌心中,甚至……会传遍整个天下!”
“你猜,到时候曹操会怎么处理这个‘龙种’?是杀了那个女人,还是废了曹丕的储君之位?”
郭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副温润如玉的伪装被彻底撕碎,眼底翻涌着如毒蛇般的阴鸷。
【他在赌。】
【赌我不敢让他死。】
【这个疯子,他竟然想用曹魏的国本,来换他这几条烂命!】
“陆伯言,你这是在玩火。”郭照死死盯着那张绢帛,“你以为周瑜会为了你,去和曹操全面开战?他只会把你当成弃子,平息曹魏的怒火。”
“都督怎么选,那是他的事。但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陆逊将绢帛悬在水面上方,只要手指稍微一松,那东西就会没入滚滚长江。
“现在,让你的船退开。把凌操将军请出来,我要看到他活着。”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郭照厉声喝道,身后的杀手已经开始举弩。
“那我们就一起死!”
陆逊狂吼一声,长剑猛地划破自己的左臂,鲜血溅在虎符上,显得狰狞而神圣。
“校事府的精锐陪我这个陆家弃子陪葬,再加上一个曹魏未来的继承人,这笔买卖,我陆逊,赚翻了!”
陆逊身后的部曲们被这股疯狂的气息震慑,却也激起了最后的血性。他们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震江野,竟让那些训练有素的校事府杀手,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迟疑之色。
郭照死死盯着陆逊。
他在计算。
计算陆逊那个“亲随”逃脱的可能性,计算药方毁掉后的后果,计算如果真的在这里杀了陆逊,曹丕会面临怎样的政治风暴。
时间一息一秒地过去,江面上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陆逊的脸色越来越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但他握着绢帛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座山。
终于,郭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杀意被强行压了下去。
“伯言,你赢了。你确实是一头懂得如何撕碎敌人咽喉的孤狼。”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走舸让开一条通道。
“放他们过去。”
“大人!”一名校事府头领急道,“若是放虎归山……”
“闭嘴!”郭照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去把凌操带出来,送他们进水寨。”
走舸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水寨码头的通路。
陆逊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部曲撑篙,乌篷船缓缓驶向码头。在经过郭照所在的走舸时,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
“陆伯言,东西可以给你,命也可以先留着。”郭照站在船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你记住,这世上有些秘密,知道了,就注定要用一生去偿还。你保得住这张药方,保得住那个孩子吗?”
陆逊看着他,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
“不劳郭先生费心。我陆逊既然敢入局,就没打算活着下棋。”
乌篷船靠岸。
几名黑衣人推着一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怒目圆睁的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居巢水都督,凌操。
“伯言……你这臭小子……”凌操声音嘶哑,看着满身伤痕的陆逊,眼中满是震惊与愧疚。
“凌叔,接符。”
陆逊将那枚滴血的虎符,重重地拍在凌操宽厚的手掌中。
“传令,封锁江面。凡是没挂我孙吴旗帜的船,无论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也给我沉到江底去!”
“诺!”凌操接过虎符,浑身爆发出惊人的将道气息。
郭照站在江面上,看着陆逊消失在水寨深处的背影,手中的竹简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
“大人,就这样让他走了?”杀手头领低声问道。
“走?他走不了。”
郭照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他看向庐江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可怕。
“传信给庐江的李术,告诉他,陆逊手里有能让他当上‘江东之主’的东西。另外,通知‘影’卫,不必再隐藏了。”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
“既然陆伯言想玩把大的,那我就陪他把这江东,烧个干干净净。”
……
水寨内,陆逊刚走进大厅,身体便猛地一晃,栽倒在凌操怀里。
“伯言!”
“别管我……”陆逊紧紧抓着凌操的衣袖,声音微弱却急促,“快……去我刚才指的地方……找那个亲随……他身上没信……信在……在船底的夹层里……”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凌操愣住了。
他看向那艘正缓缓沉入江底的乌篷船,又看向怀中这个心机深沉到让他感到恐惧的后辈,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连郭照都骗了。】
【那张绢帛,根本不是什么信,更不是药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建业。
大都督府。
正在沙盘前沉思的周瑜,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名浑身泥泞、几乎脱形的汉子,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布袋,重重地撞开了府门。
“报……都督……陆都督……急信!”
周瑜眉头微皱,接过油布袋,当他看清里面的血印和那枚“丕”字玉锁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伯言……你这疯子。”
周瑜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劈碎了面前的桌案。
“传令,全军集结!目标,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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