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水师的追击战,打得顺风顺水。
那些残存的瀛洲战船,就像是被撵得满地乱窜的鸭子。在「平海号」这艘钢铁巨兽的碾压下,他们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拼命往深海里逃。
萧景琰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传令,全速前进!务必在日落前全歼敌军!」
我坐在软榻上,正准备剥第二颗荔枝。
虽然生姜贴很有用,但海上的颠簸还是让我没什么食欲。荔枝这种甜腻多汁的东西,是目前唯二能压住反胃感的食物。
就在这时。
「皇……皇上!水!水变了!」
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手里的荔枝皮剥了一半,动作一顿。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可以说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那味道,不像是普通的海腥味,倒像是一万条死鱼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然后又被人扔进了发酵了半个月的泔水桶里。
「呕——」
我刚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被勾了起来,荔枝直接扔了,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这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
萧景琰脸色一变,几步走到船舷边。
我也强忍着不适,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也愣住了。
原本蔚蓝深邃的海面,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那种红,不是晚霞映照的红,而是像浓稠的鲜血,带着一种油腻的质感,在海面上铺开。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血水」中,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无数白花花的东西。
是死鱼。
大大小小的海鱼,翻着白肚皮,眼珠子暴突,尸体随着波浪起伏,仿佛一片死寂的坟场。
「血……是血咒!」
远处逃窜的瀛洲战船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癫狂的嘶吼声。
一个侥幸没死的瀛洲祭司,站在船尾,披头散发地挥舞着手里的法杖,指着我们这边狂笑。
「你们杀孽太重!海神发怒了!」
「这是海神的诅咒!这片海域已经被诅咒了!凡是触碰到这血水的人,都会全身溃烂而死!大衍的军队,你们都要给海神陪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配合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确实很有威慑力。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大衍将士们,瞬间慌了。
「真的是血……满身都是血啊!」
「海神发怒了……我们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
「快看!那边的海水还在变红!这是要吞了我们啊!」
恐惧这种东西,是比瘟疫传播得更快的。
尤其是面对这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再精锐的士兵也会腿软。
萧景琰眉头紧锁。
他不信鬼神,但这满海的血水和死鱼,确实太过诡异。
「舒芸,」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也是……障眼法?」
我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那片红得发黑的海水。
障眼法?
不,这比障眼法恶心多了。
「来人,」我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因为捂着鼻子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给我打一桶水上来。」
周围的士兵都吓傻了。
「娘……娘娘,那可是血水啊!那是诅咒……」
「让你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萧景琰冷喝一声,「用绳子吊着桶下去,别碰到手就是了。」
很快,一桶「血水」被战战兢兢地提了上来,放在甲板中央。
所有人都退避三舍,仿佛那桶里装的是剧毒的强酸。
只有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针(验毒用的),又掏出一块白色的丝帕,走到了木桶边。
桶里的水确实是红褐色的,浑浊不堪,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恶臭。
我把银针探进去。
没变黑。
说明不是传统的砒霜之类的毒药。
我又用丝帕沾了一点水,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在那浑浊的红色液体里,我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像是藻类一样的颗粒。
果然。
我叹了口气,把丝帕扔回桶里,嫌弃地退后了两步。
「什么海神诅咒,什么血咒。」
我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远处的那个瀛洲祭司。
「这就是……赤潮。」
「赤潮?」萧景琰一愣,「那是何物?红色的潮水?」
「差不多吧。」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这个生物学现象。
「简单来说,就是这片海里的『养分』太多了。」
我指了指那片红水。
「这帮瀛洲人,为了供奉他们所谓的那些海怪、式神,常年往这片海域里倾倒大量的祭品。」
「什么猪牛羊的内脏啊,剩饭剩菜啊,甚至还有人的排泄物……」
「呕——」
听到「排泄物」三个字,旁边的神机营统领脸色一绿,差点吐出来。
我没理他,继续说道:
「这些东西烂在海里,就成了肥料。海里有一种微小的红藻,吃了这些肥料就疯狂繁殖,长得太多了,就把海水染红了。」
「这种藻有毒,还能消耗水里的气,所以鱼虾都被憋死了。」
「说白了,」我总结道,「这就是瀛洲人不讲卫生,乱扔厨余垃圾,搞得海水富营养化了。」
「这哪里是诅咒,这分明是随地大小便的报应。」
全场寂静。
刚才那种恐怖、压抑、仿佛末日降临的气氛,被我这一番充满了「生化危机」味道的解释,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萧景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原本让他心生忌惮的「血海」,现在的眼神变了。
变成了嫌弃。
极度的嫌弃。
「你是说……这是泔水?」
「差不多。」我点点头,「反正挺脏的。」
「那……该如何破解?」
萧景琰不想再看这片脏水一眼,他只想赶紧把那帮制造垃圾的瀛洲人给灭了。
「简单。」
我打了个响指(虽然因为手上沾了生姜味不太响)。
「这玩意儿怕碱,也怕沉淀。」
我转头看向工部尚书。
「这次出征,我让你带的那些防潮用的生石灰,还有为了修补船底带的黄黏土,还有吗?」
工部尚书连忙点头:「有!都在底舱堆着呢!几千斤呢!」
「那就好办了。」
我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豪气。
「传令下去,把所有的生石灰和黄黏土都搬出来。」
「所有人,听我号令。」
「给我往海里撒!」
「我要给这片大海……消消毒。」
……
一刻钟后。
大衍水师的画风,再次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刚才还是贴着生姜的腊肉军团,现在变成了装修队。
士兵们一个个用布巾捂着口鼻(不是怕诅咒,是怕臭),扛着装满生石灰和黄泥的袋子,站在船舷边。
「预备——撒!」
随着一声令下。
漫天的白色粉末和黄色泥土,像下雨一样倾泻进那片红色的海域。
「滋啦——滋啦——」
生石灰入水,瞬间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腾起滚滚白烟,海面上像是煮开了一锅巨大的粥。
这种场面,比刚才的炮战还要壮观。
远处的瀛洲祭司还在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海神发威!吞噬他们!」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随着白烟散去,那些原本浓稠得像血一样的海水,竟然开始……变清了?
生石灰杀死了藻类,黄黏土具有强大的吸附絮凝作用,带着那些死去的红藻尸体和杂质,迅速沉入海底。
那片令人恐惧的血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露出了原本深蓝色的海水。
就连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也被石灰的味道盖住了大半。
「破……破了?!」
「血咒被破了?!」
大衍的士兵们欢呼雀跃,看着正在撒石灰的同袍,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娘娘真乃神人也!连海神的诅咒都能洗干净!」
「什么海神,娘娘说了,那就是垃圾!咱们这是在帮大海洗澡!」
我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逐渐恢复清明的海域,深藏功与名。
「行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感觉胃里终于舒服了点。
「继续追。」
「别让那帮制造垃圾的家伙跑了。」
「抓到以后,罚他们把这片海给我舔干净。」
萧景琰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他伸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说道:
「舒芸,朕发现,只要有你在,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鬼船是投影,血咒是垃圾。」
「朕有时候都在想,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解释的?」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有啊。」
「什么?」
「比如,为什么皇上您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剥栗子的手艺却那么差?」
萧景琰:「……」
他无奈地捏了捏我的脸。
「朕回去就练。」
就在我们这边气氛轻松,准备继续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前方的海面上,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逃窜的瀛洲战船,并没有继续往深海逃,而是突然停了下来。
它们停在了一片看起来灰蒙蒙的海域边缘。
那个刚才还在跳大神的祭司,此时也不跳了。他跪在船头,对着那片灰雾疯狂磕头,嘴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
「请式神大人降临!守护瀛洲!」
紧接着,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没有倒下,而是任由鲜血流进了海里。
这一次,是真的血。
随着他的血流入那片灰雾,原本平静的海面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巨响。
「咚——」
「咚——」
我手里的罗盘玉佩,突然变得滚烫。
那是比刚才遇到磁场时还要剧烈的反应。
圆圆原本正趴在栏杆上看鱼,此刻突然站直了身体,小脸变得煞白,指着那片灰雾,声音发颤:
「母后……有东西。」
「有个好大好大的东西……醒了。」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刚才的赤潮虽然是生物现象,但这个祭司的献祭,显然唤醒了某种真正的大家伙。
而且,那片灰雾……
磁场乱得一塌糊涂。
「皇上,」我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萧景琰的手,「让舰队减速。」
「前面的路,不是靠石灰能过去的了。」
「我们可能……要进真正的迷宫了。」
萧景琰神色一凛,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减速!」
平海号缓缓减速,停在了那片灰雾的边缘。
那雾气浓得像墙一样,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能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吼声,以及……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的水流搅动声。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