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有点大。 听竹轩的地龙虽然烧得很旺,但因为我昨晚睡觉不老实,不仅踢了被子,还把一条腿伸到了床沿外面去“乘凉”。
于是,报应来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鼻子也堵得慌。 脑袋晕乎乎的,身体有些发沉。
“咳咳。” 我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发出两声并不算剧烈的咳嗽。
“阿嚏!” 紧接着,是一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对于普通百姓家来说,顶多就是喝碗姜汤的事。 但在大衍皇宫,在听竹轩,这简直就是—— 一级战斗警报。
正在旁边给我准备洗脸水的萧景琰,手一抖,铜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水花四溅。
他根本顾不上湿了的鞋袜,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到了床边。 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舒芸?!”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胸口疼?还是头晕?” “该死!昨晚朕就不该睡得那么死!朕应该看着你的!”
他的大手慌乱地摸上我的额头,又去摸我的手腕,眼神里的惊恐简直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老萧……我没事……” 我想解释,但是嗓子哑了,说出来的话像是破风箱。
这一听嗓子哑了,萧景琰更慌了。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门外吼道,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破音: “苏培盛!!!” “传太医!!!” “把太医院所有人都叫来!把那支千年人参切了!” “快!!!”
……
一刻钟后。 我,林舒芸,一个只是稍微有点流鼻涕的普通感冒患者。 正靠在软枕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听竹轩里,跪满了太医。 太医院院判(那个白胡子老头)正在给我把脉,他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因为萧景琰正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虽然没带剑,但他那个姿势就像随时要砍人)。
“怎么样?” 萧景琰阴沉着脸。 “若是太后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就给朕去陪葬!”
院判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回……回太上皇。” “太后娘娘这是……这是……”
“是什么?!说!”
“是风邪入体,俗称……受凉了。” 院判擦了一把冷汗。 “并无大碍,喝两帖药,发发汗就好了。”
“受凉?!” 萧景琰显然不信这个“轻描淡写”的结论。 “她都咳嗽了!嗓子都哑了!你管这叫并无大碍?” “是不是你们查不出来?是不是中毒了?是不是以前的旧伤复发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老萧,你闭嘴。” “别吓唬人家老头了。” “我就是昨晚踢被子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后!” “母后您怎么样了?!”
团团冲了进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朝服,龙袍的衣角都被门槛挂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但他根本顾不上形象,连滚带爬地扑到我床边。
“母后!儿臣来迟了!” “早朝儿臣已经停了!奏折也不批了!” “儿臣这就让人去西域找神医!去北蛮找雪莲!”
在他身后,沈清秋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 作为“理性派”的她,虽然没有团团那么失态,但手里抱着的那个急救箱(她自制的)暴露了她的慌张。
“把窗户关上!” “湿度计呢?看看屋里干不干?” “快去煮姜汤!要用老姜!加红糖!” 沈清秋一边指挥宫女,一边快步走到我床边,眼圈红红的。
“母后,您别怕。” “清秋在这儿。” “我已经让人把库房里所有的补品都拿来了。” “咱们肯定能治好的。”
我看着这把我的床围得水泄不通的一家人。 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仿佛我已经病入膏肓的样子。 心里既好笑,又酸涩。
“我说……” 我吸了吸鼻涕。 “我不就是感冒了吗?” “至于罢朝吗?至于把库房搬空吗?” “你们这样,要是传出去,史官还以为我要驾崩了呢。”
“不许胡说!” 萧景琰和团团异口同声地吼道。 父子俩对视一眼,第一次达成了高度的统一战线。
“哪怕是小病,也不能掉以轻心!” 萧景琰握紧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舒芸,你不知道……” “朕真的很怕。”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朕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指那次中毒假死)。” “朕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
看着这个已经有了白发、曾经威震天下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好,我不说。” “我乖乖吃药,好不好?”
……
然而。 如果说这还只是“宫内惊慌”。 那到了晚上,事情就升级成了“千里奔袭”。
亥时(晚上十点)。 我喝了药,正在昏昏欲睡。
突然。 听竹轩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一个满身尘土、头发凌乱、甚至脸上还带着泥浆的身影,像一阵旋风一样卷了进来。 她身上的红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靴子上全是磨损的痕迹。
“娘!!!” 一声凄厉的惨叫。
圆圆扑了过来。 她跪在床边,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泪水。
“娘!你怎么了?” “我听说您病重了!” “呜呜呜……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我再也不气您了!” “您别死啊!您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被这一嗓子嚎得瞌睡全没了。 我坐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丫头。
“圆圆?” 我震惊了。 “你……你不是在西北吗?” “那可是三千里的路啊!” “这才几天?你怎么回来的?”
圆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接到了飞鸽传书,说您咳嗽了。” “我以为……以为是很严重的咳嗽(古代肺痨是绝症)。” “我就骑着火云跑回来了。” “跑死了三匹马……呜呜呜……” “换了十几个驿站……” “娘,您别吓我啊!”
我看着她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看着她因为长时间骑马而有些o型腿的站姿。 三天。 三千里。 这丫头是不要命了吗?
“傻孩子……” 我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不管她身上的土有多脏,不管她身上的汗味有多重。 我紧紧地抱着她。
“娘没事。” “娘就是受凉了。” “真的。”
圆圆愣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色。 虽然有点苍白,但确实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而且…… 我还在啃萧景琰刚刚给我削好的苹果。
“……只是受凉?” 圆圆眨了眨眼。
“对啊。” “太医说了,喝两天姜汤就好。”
空气安静了三秒。
“哇——!!!” 圆圆哭得更凶了。 这次是委屈的。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 “我还把霍无双一个人丢在半路上了!那个傻子还在后面追我呢!” “我的屁股好疼啊!大腿都磨破了!”
……
深夜。 听竹轩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圆圆洗了个澡,累得直接在我的脚踏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我的被角。 团团和沈清秋在偏殿守着,说是要随时待命。 萧景琰则依然坐在床边,像个守门神一样盯着我。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满屋子的“惊慌”。 看着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女儿,看着满眼红血丝的丈夫。
突然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以前。 我有罗盘,我有“天眼”,我能预知未来,能趋吉避凶。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但那时候,我也觉得孤独。 因为我是“神”,而他们是“人”。 我俯视着这个世界,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可是现在。 罗盘碎了,我变成了瞎子,变成了会感冒、会生病、会变老的凡人。 但正因为我变弱了。 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我被爱着。
这种爱,不是因为我是能够预知未来的神女。 仅仅是因为,我是林舒芸。 是他的妻子,是他们的母亲。
哪怕只是两声咳嗽,都能让他们天塌地陷。 哪怕是三千里的路途,也不能阻挡他们奔向我的脚步。
我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虽然手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个冰凉的玉佩。 但我抓住了更重的东西。
这才是根。 这才是我在这个异世界,扎下的最深、最牢固的根。
“老萧。” 我轻声唤道。
“怎么了?是不是要喝水?”萧景琰立刻凑过来。
“不喝水。” 我摇摇头。 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带着鼻音的微笑。
“我就是想说……” “虽然我现在什么都算不出来了。” “但我知道。” “我是这世上,命最好的人。”
萧景琰愣了一下。 随即,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傻瓜。” “这也是朕……我也想说的话。”
窗外,雪还在下。 但听竹轩里,暖意融融。 这场小风寒,虽然惊慌,却也…… 真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