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副省长的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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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林东航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里紧锣密鼓,磨刀霍霍,那边厢,该来的敲打与阻挠,也如约而至,且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场合也更“正式”。

  这一日,省政府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防范化解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风险”有关工作。

  列席名单里,除了相关的财政、发改、国资、金融监管等部门负责人,赫然还有新近成立、但已备受关注的“省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主任林东航。

  通知上写的是“请相关单位负责同志列席”,但这“相关”二字,意味深长。显然,省里的大佬们,想亲眼看看这位“破格”提拔的年轻人,听听他如何处置那烫手的山芋,也想看看各方对此事的反应。

  会议设在省政府常务会议室。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椭圆形的巨大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名牌、茶杯和纸笔。顶灯明亮而不刺眼,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叶清香,以及一种属于高级会议场所特有的、混合了权力与谨慎的气息。

  林东航提前十分钟到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靠近门边、属于“列席”区域的位置坐下。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庄重而不拘谨。他平静地打量着陆续进场的人。

  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省长高昆仑。省长尚未到场。发改委、财政厅、国资委的一把手们互相寒暄着落座。省地方金融监管局的局长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林东航也颔首回礼。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省长赵永峰在秘书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约莫六十岁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双眼睛扫过会场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众人纷纷起身。赵永峰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紧接着省长进来的,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面容白皙、显得有些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几位熟悉的厅长点头致意,目光扫过林东航时,微微停顿了不到半秒,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温度。他在省长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那是副省长的席位。此人便是分管金融、国资等工作的副省长,秦嗣元。

  林东航的目光与秦嗣元有瞬间的交错。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镜片后的眼神里,除了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玩味,或者说……是某种早有准备的从容。

  人到齐,会议开始。先是省发改委主任汇报全省地方政府债务总体情况、风险排查进展,接着是财政厅长汇报化债工作安排和财政承受能力评估。都是些宏观数据和政策口径,听得人昏昏欲睡,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认真。

  轮到省国资委主任汇报时,话题自然引向了新近暴露的大昌矿业美元债问题,以及为此专门成立的“省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

  国资委主任简要介绍了中心组建情况、主要职责,并特意提到:“目前,中心在林东航同志主持下,已经初步拟定了应对方案,正在抓紧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投向了列席席上的林东航。

  省长赵永峰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林东航,语气平和:“东航同志,处置中心刚成立,就接了这么个急难险重的任务。听说你们已经有了一些思路,趁今天这个机会,简要说说看,重点是下一步打算怎么干,有什么困难和需要省里协调的。”

  这是点名发言了。林东航深吸一口气,沉稳地站起身——在这种场合,坐着回省长话是不合适的。

  “省长,各位领导。” 林东航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受省委省政府信任,主持处置中心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关于栾城大昌矿业美元债问题,我们初步判断,这并非普通商业纠纷,而是一起精心设计、利用法律和金融工具、意图侵吞国有资产的跨境欺诈案件。”

  开门见山,定性明确。几位部门负责人微微动容。

  “基于这个判断,” 林东航继续道,语速适中,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我们初步确定了三线并进的应对策略。第一,法律战线,坚持内外联动。对内,立即启动刑事程序,追究伪造担保文件等犯罪行为,固定关键证据;对外,组建最强国际法律团队,积极应对并主动发起反制诉讼,争夺程序主动权,揭露对方欺诈本质。”

  “第二,金融战线,坚持攻防兼备。一方面,建立风险监控机制,防范对方可能发起的恶意做空等金融攻击,稳定市场信心;另一方面,彻底清查涉案资金流向,深挖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和洗钱链条,为谈判或追索创造条件,并从根本上质疑这笔债务的合法性。”

  “第三,信息与研判战线,坚持全面精准。广泛搜集一切相关信息,构建对手网络图谱,预判其可能动向,并为法律和金融行动提供关键情报支撑。”

  他略微停顿,看了一眼赵永峰和秦嗣元,继续说道:“目前,各项工作已在中心党委领导下有序启动。我们面临的困难主要是,对手隐蔽在境外,利用复杂的离岸架构和法律壁垒,调查和追索难度极大;同时,对方是专业的欺诈团伙,不排除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反扑。我们需要省里,特别是在跨境司法协作、信息共享、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舆论战等方面,给予大力支持和协调。”

  言简意赅,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困难也摆了出来。既展现了积极作为的姿态,也点明了问题的复杂性和需要上级支持的地方。

  赵永峰听完,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表态。

  就在这时,副省长秦嗣元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文雅的笑容,开口了。

  “东航同志汇报得很全面,也很有魄力。” 秦嗣元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学者式的舒缓,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中心刚刚成立,就能这么快拿出应对方案,效率值得肯定。”

  先扬后抑,标准的官场话术。林东航心中一凛,知道“但是”要来了。

  果然,秦嗣元话锋一转,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目光,显得更加“关切”和“深思熟虑”:“不过,听了东航同志的介绍,我这边,倒是有几点疑虑,或者说,是担心,想提出来,供永峰省长和各位同志参考,也是帮东航同志和处置中心的同志们,把工作想得更周全些。”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因为秦嗣元这番看似温和的话,而微微凝滞了一下。几位部门负责人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下文。

  “首先,” 秦嗣元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是关于处置工作的主导权和风险把控问题。”

  他看向林东航,语气愈发“恳切”:“东航同志是省委省府大胆启用的特殊人才,能力肯定是有的。但毕竟,处置中心是新建机构,东航同志本人,也没有在体制内、特别是在处理如此复杂的涉外金融法律纠纷方面,有过往经验可循。这笔债务涉及3.7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个亿,牵涉到地方政府信用和国际影响,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的意思是,这么重大的、涉及巨额资金和复杂国际博弈的事项,完全由一个新建的、以‘聘用社会专业人员’为主的中心来主导,其决策过程、风险控制、尤其是可能涉及的巨大资金调动和使用,是否足够稳妥?其抗风险能力和应对极端情况(比如国际诉讼失败、对方激烈反扑)的韧性,是否经过充分评估?”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忧心忡忡:“我不是怀疑东航同志的能力,也不是否定中心的设置。而是觉得,这么重大的责任,或许应该有一个更加成熟、稳健、经历过风雨考验的平台来主导,或者至少,起到压舱石和防火墙的作用。”

  说到这里,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比方说,是否可以由省国资委牵头,指定一家实力雄厚、治理规范、具有丰富涉外经验的省属大型国企集团,比如省能源集团或者省投资控股集团,来具体操盘这笔债务的处置?处置中心可以作为专业的辅助和协调机构,提供法律和情报支持。这样,既能发挥东航同志和中心团队的专业优势,又能依托省属国企成熟的法人治理结构、严格的内控体系、以及更强的风险承受能力,确保处置工作行稳致远,最大程度地保护国有资产安全,避免因处置不当引发新的、更大的风险。”

  秦嗣元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通篇都是“关心工作”、“防范风险”、“保护国资”,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顾全大局、深思熟虑的位置上。他提出的建议,表面上也似乎合情合理——让更“稳妥”的省属国企来主导,似乎更能让人“放心”。

  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这分明是在质疑林东航的资历和中心的权威,质疑其掌控如此重大事项的能力,甚至隐隐指向林东航“社会人员”的背景可能带来的“不可控”风险。

  其目的,无非是想将处置美元债的主导权,从林东航这个“变量”手中,挪到更“可控”的、可能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省属国企体系内。一旦主导权易手,很多事就好“操作”了,很多线索也可能被“妥善处理”掉。

  林东航的心沉了下去。他料到会有人阻挠,但没想到出手的是分管副省长,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以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这比直接的刁难更难应对。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众人的目光在林东航和秦嗣元之间逡巡。赵永峰省长依旧神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林东航知道,此刻他不能沉默,必须回应,而且必须有理、有利、有节。他再次站起身,面对秦嗣元,态度恭敬,但语气不卑不亢:

  “感谢秦省长的关心和提醒。您提出的风险把控问题,确实至关重要,也是我们中心从成立之初就反复思考、周密部署的核心。”

  他首先肯定了对方的关切,然后话锋一转:“关于处置工作的主导,省委省政府决定成立专门的中心,并明确了中心的职责,正是基于这笔债务问题的特殊性和紧迫性。它不仅仅是一笔企业债务,更涉及地方政府担保、跨境欺诈、以及潜在的区域性金融风险传导,需要综合运用法律、金融、情报等多种手段,进行快速、灵活、专业的反应。省属国企在常规经营和投资方面经验丰富,但应对此类高度复杂、带有对抗性的特殊风险处置,其机制、权限、乃至思维模式,可能未必完全契合,反而可能因为流程相对固化,错失战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秦省长担心的风险把控和经验问题。中心虽然新,但并非单打独斗。我们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重大事项向省委省政府请示报告。中心内部,有周明远同志担任党委书记,把政治方向、管干部人事;有王海明同志担任纪委书记,负责全程监督和安全保障。我们建立了严格的‘业务主官提出方案、纪委审核风险、党委集体决策’的内部控制流程。同时,所有法律、金融等专业服务机构的选聘,都将严格执行国资监管和采购规定,确保程序合规、过程透明。”

  “更重要的是,” 林东航目光清澈,看向赵永峰,“中心处置此事,并非毫无章法的冒险。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将建立在深入调查、扎实证据和周密预案的基础之上。刚才我汇报的法律、金融、信息三线策略,就是系统化应对风险的体现。我们不怕风险,但会尽全力识别风险、评估风险、管控风险。将主导权交给一个可能并不擅长此类‘外科手术式’精准风险处置的平台,或许能避免‘小’风险,但可能无法应对问题本身这个‘大’风险,甚至可能因为处置不力,导致风险扩大和蔓延。”

  他最后诚恳地说:“当然,秦省长的建议也给我们提了醒。在下一步工作中,我们会更加注重与省国资委、相关省属国企的沟通协作,在资产接收、债务重组等具体环节,充分发挥省属国企的优势。但处置工作的总体牵头和协调,恳请省委省政府继续信任中心,我们会以对国家和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全力以赴,争取最好的结果。”

  这一番回应,有礼有节。既坚持了中心的主导权,又充分说明了理由;既回应了风险质疑,又展示了内部的制衡机制;既表达了谦虚听取意见的态度,又暗指了更换主导平台可能带来的弊端。尤其是抬出了周明远和王海明这两位“监军”,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秦嗣元对林东航个人背景和中心“不稳妥”的质疑。

  秦嗣元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但依旧保持着风度,他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东航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有周明远、王海明这样的老同志坐镇,确实让人放心不少。我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供大家探讨。最终怎么定,还是要看省长的决策和工作的实际需要。”

  他把皮球踢给了赵永峰,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赵永峰身上。

  赵永峰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了看秦嗣元,又看了看林东航,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嗣元同志的担忧,是负责任的,体现了对重大风险处置工作的谨慎。东航同志的回应,也有道理,展现了中心和团队对此事的深入思考和责任担当。”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定了调子,然后说道:“处置中心的设立,是省委经过慎重研究的决策。用它来处置大昌矿业美元债这类特殊风险,本身就是一种探索和尝试。探索,就可能会有风险,但不能因为怕风险就不探索、不担当。”

  他看向林东航,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许:“东航同志,省委省政府给了你这个平台,也给了你信任。你刚才汇报的思路,方向是对的,但要记住,细节决定成败,合规守住底线。

  工作中,要充分发挥周明远、王海明同志的作用,重大事项必须集体决策,严格按程序办。需要省里协调支持的,提出来,省政府会全力支持。”

  这话,等于是明确支持了由处置中心继续主导此事,但也再次强调了规矩和底线。同时,也部分回应了秦嗣元的“关切”——强调了周、王的监督作用和集体决策程序。

  “至于嗣元同志提到的,发挥省属国企作用,” 赵永峰转向秦嗣元,“这个建议很好。在债务处置过程中,涉及资产接收、盘活、后续经营等环节,可以也应当引入有实力的省属国企参与,实现优势互补。具体如何协作,由处置中心与省国资委、相关企业具体商议,拿出方案。”

  既肯定了秦嗣元建议的合理部分,又将其限制在“协作”层面,而非“主导”。一番话,平衡了各方,拍板定了方向,展现了省长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掌控力。

  “谢谢省长的信任和支持,我们一定严守规矩,全力以赴,不辜负省委省政府的重托。” 林东航立刻表态。

  秦嗣元也微笑点头:“省长指示得很明确,我们一定落实好。”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其他议题。

  但林东航能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审视,有好奇,或许也有秦嗣元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隐藏的更深的东西。

  散会后,林东航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秦嗣元从他身边走过,似乎不经意地侧头,对他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会议上那番绵里藏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东航同志,放手干,有困难及时沟通。” 秦嗣元的声音依旧平和。

  “谢谢秦省长关心。” 林东航同样报以礼貌的微笑。

  看着秦嗣元在秘书陪同下离去的背影,林东航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心中却疑窦丛生。秦嗣元今天的发难,时机、场合、理由,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表面上完全出于公心,符合其分管领导的职责,但其意图,林东航心知肚明。他为何如此急于将主导权从自己手中挪开?是真的出于“风险考虑”,还是……这笔美元债的水下部分,也触及了这位秦副省长的某些敏感神经?他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之前,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栾城市身上。但今天秦嗣元的这一出,让他猛然意识到,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比想象的更大,牵扯的人,层次也可能更高。栾城市那边是冲锋陷阵的“白手套”,那秦嗣元,会不会是那个在更高层面提供庇护、甚至分享利益的“保护伞”?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蔓延。他需要立刻查一查这位秦副省长的底细,特别是他与能源、金融、国资系统,以及海外华人资本的交集。还有,他与栾城市的那些人之间,是否存在除了工作关系之外的、更隐秘的联系。

  坐进车里,林东航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望着窗外省政府巍峨的大楼,眼神冷冽。开局的第一场“明枪”算是挡过去了,但也让他看清了,暗处的对手,绝不止大洋彼岸的那一个。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使用常规线路,而是通过一个加密的备用方式,发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查秦嗣元,所有背景,海外关联,与栾城交集,深,密。” 收信人,是“猎影”。

  “深渊”行动的暗流,似乎需要扩大其探测的范围了。而秦嗣元那张温和儒雅的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面目,很快,或许就会见分晓。只是这分晓,带来的恐怕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雾与更凶险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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