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7章批示铁证
“有。”孙建国说,“崂山那块地,朱书记明确批示:‘请重点支持泰山房地产公司,该公司在旅游开发方面有经验。’黄岛那块地,批示是:‘华诚石化是我市重点企业,请给予支持。’这就等于点名了,必须给这两家公司。”
“批示的原件,都在这里?”
“都在。”孙建国指着保险柜,“重要的批示,我都复印了,原件留在局里,复印件放在这里。我知道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但我必须留着,万一将来出事,可以证明我不是主犯,只是执行者。”
王建军看着那一柜子的文件,心里五味杂陈。
孙建国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他预见到了风险,所以留下了证据。但他又不够聪明,或者说,不够狠。如果他真的够狠,就应该拿着这些证据,去举报,去立功。而不是藏着掖着,等到东窗事发,才拿出来。
但这也许就是大多数腐败分子的心态:既想捞好处,又怕出事;既留着证据,又不敢举报;在侥幸和恐惧之间摇摆,最后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孙局长,你提供的这些证据,非常重要。”王建军说,“我们会认真研究,逐一核实。你的问题,我们会向组织如实反映。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你的问题不小,处理不会太轻。”
“我明白。”孙建国低下头,“我罪有应得。只求组织看在我主动交代、配合调查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我老婆身体不好,儿子还年轻,我不能死,我死了,这个家就完了……”
他又哭了,哭得很伤心。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收好,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知道,孙建国这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后,会引发连锁反应。那些批示,那些文件,那些记录,会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一扇扇紧闭的门,露出里面肮脏的秘密。
海情山庄七号楼会议室,烟雾缭绕。
孙建国那个黑色保险柜里的文件,摊满了三张长条桌。四十几份文件,每一份上都有一道红色的批示,每一道批示后面都跟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朱世崇。
王建军站在桌边,戴着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他左手边是省检察院文检处的老周,文检专家,干这行三十年;右手边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借调来的小高,专门研究文件形成时间鉴定。两人都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凑在灯光下,一份一份地看。
“这份有问题。”老周拿起太平角地块的批示,指着日期栏,“‘2003.4.10’,这个‘4’字,墨色明显比其他字深。而且你们看这个‘0’,收笔的时候笔锋是往上挑的,朱世崇平时写‘0’,收笔是往下压的。”
小高接过文件,用便携式文检仪对着批示扫描。仪器的屏幕上显示出放大了几十倍的笔迹,墨迹的浓淡、纸张纤维的走向,甚至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压痕,都清清楚楚。
“周老师说得对。”小高指着屏幕,“这个‘4’字的墨迹渗透度和周围不一样,说明书写时间有间隔。还有,这个‘0’的收笔,确实不符合朱世崇的书写习惯。更重要的是——”他调整了一下焦距,“你们看这个日期下面的纸张纤维,有被橡皮擦过的痕迹。”
王建军凑过去看。果然,在“2003.4.10”这行字下面,纸张表面有些轻微的磨损,颜色也略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意思是,这个日期是后来改过的?”他问。
“很有可能。”老周说,“从墨色和笔迹来看,‘朱世崇’这三个字的签名,和日期不是同一时间写的。签名应该在前,日期在后。而且原始日期可能不是4月10日,是别的日期,被擦掉重写了。”
“能鉴定出原始日期是什么吗?”
“很难。”小高摇头,“擦得很干净,只留下一点痕迹。但从纸张纤维的受损程度看,原始日期应该比‘4.10’要长,可能是‘4.15’或者‘4.20’之类的。”
王建军心里有数了。如果原始日期是4月15日或20日,而太平角地块的出让合同是4月12日签的,那就说明:合同签在前,批示写在后。朱世崇是在事后补签的批示,为既成事实补办“合法手续”。
“再看这份。”老周又拿起崂山地块的批示。
这份批示更明显。批示内容是:“崂山北九水旅游项目对提升景区品质具有重要意义,请国土、规划部门依法支持,特事特办。朱世崇,2004.6.8。”
“这个‘6.8’,问题大了。”老周指着日期,“‘6’和‘8’之间,有个很小的墨点,看到没?这是笔尖停顿留下的。朱世崇写日期,习惯一气呵成,不会在中途停顿。而且这个‘8’字,最后一笔收得太急,像是赶时间写完的。”
小高用文检仪扫描,发现了更多问题:“批示正文的墨迹,在纸张纤维里渗透得很均匀,说明书写时纸张是平的。但日期这部分的墨迹,渗透方向有点倾斜,说明写日期时,纸张可能被人用手压着,不是自然平铺在桌上。”
“能确定批示和日期的书写时间差吗?”
“这个需要回实验室做色谱分析。”小高说,“但从经验判断,至少差几天,甚至一两周。批示可能是6月初写的,日期是后来补的,而且补的时候很匆忙,手压着纸,怕被人看见。”
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分析。四十几份批示,有三十多份存在问题。有的日期墨色不对,有的笔迹不连贯,有的纸张有擦痕,有的甚至能看出两层字迹——底下一层是铅笔打的草稿,上面一层是钢笔描的。
“这是系统性的造假。”老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朱世崇批示文件,有一套固定流程:先让秘书用铅笔在右上角写个草稿,包括批示内容和日期。他看了同意,就用钢笔描一遍。但有时候日期不对,或者内容要改,就擦掉重写。擦不干净,就会留下痕迹。”
“那这些批示,在法律上能作为证据吗?”王建军问。
“当然能。”老周说,“文件形成时间鉴定,是文检学的成熟技术。墨迹成分、纸张老化、笔迹特征、书写习惯……这些都能用科学方法检测。只要我们出具鉴定报告,证明这些批示是事后补签,甚至是伪造的,那就是铁证。”
王建军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批示是朱世崇腐败的关键证据。他利用市委书记的职权,在土地出让、规划调整、项目审批等文件上签字批示,为李薇薇的公司开绿灯。这些批示,是他干预经济活动、为他人谋取利益的直接证明。
但现在看来,这些批示本身就有问题。很多是事后补签的,是为了给既成事实披上“合法”外衣。这就不只是滥用职权了,这是伪造公文,是更严重的犯罪。
“把这些批示分类整理。”王建军对身边的组员说,“一类是日期有问题的,一类是笔迹有问题的,一类是纸张有问题的。每一类都要附上鉴定意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是。”
“另外,”王建军补充,“把孙建国的工作笔记也整理出来,和批示的时间对照。看他在笔记里记录的领导批示时间,和文件上的批示时间,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又是铁证。”
任务布置下去,众人开始忙碌。
王建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海面上一片蔚蓝。但在这蔚蓝之下,有多少污浊,多少黑暗?
他想起赵东风说过的话:“腐败就像癌细胞,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点,但如果你不把它彻底切除,它就会扩散,会转移,会侵蚀整个肌体。”
朱世崇就是这个癌细胞的原发灶。他用批示当手术刀,在岛城市这片土地上,切开一个又一个口子,把国家的血肉,一点一点剜出来,装进自己和李薇薇的口袋。
而那些批示,就是手术记录。记录着每一次切割的时间、部位、深度。只不过,这份记录是伪造的,是为了掩盖罪行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揭开这个谎言,还原真相。
省城市,南郊宾馆。
朱世崇坐在套间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岛城市日报》。头版头条是市领导视察重点工程的报道,配图是他去年在跨海大桥工地讲话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手指着远方,仿佛在指点江山。
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现在的他,像一只困兽,被困在这个豪华的笼子里。从11月2日被叫来济南“谈话”,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里,除了每天有人送饭,有人打扫卫生,没人来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接下来会怎样。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审讯更折磨人。
他知道巡视组在干什么。孙建国被抓了,刘明远交代了,周海平也交代了。现在,他们一定在查那些批示,那些他签了无数次的字。
那些批示……
朱世崇放下报纸,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片荒凉。
他想起第一次给李薇薇批条子的情景。2003年初,太平角地块。李薇薇来找他,说想拿那块地搞文化产业,希望市里支持。他当时没多想,觉得这是好事,就在报告上批了“请国土局研究办理”。
批的时候,他根本没看具体内容。地块面积、出让方式、价格,他都没细看。反正下面的人会办好,他批个字,表示支持就行了。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薇薇拿到了地,三个月后就转手,赚了五个多亿。社会上议论纷纷,说这里面有猫腻。他有点慌,问李薇薇怎么回事。李薇薇笑着说:“朱书记,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合法合规。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因为李薇薇很懂事。事成之后,她通过海润公司,给他的家人“表示”了三百万。钱不多,但是个心意。而且,李薇薇说,以后还有更多合作机会。
果然,合作机会来了。崂山的地,黄岛的地,市北区的地……一块接一块,都是“文化产业”、“旅游开发”、“重点工程”,都需要他批示支持。他批了,李薇薇拿到了地,赚了钱,他的家人也收到了“表示”。
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批示写得很原则:“请依法办理”、“按规定研究”。但后来,他越来越大胆,批示越来越具体:“请重点支持”、“特事特办”、“加快办理”。最后,甚至直接点名:“请支持泰山公司”、“请关照华诚石化”。
他知道这有问题。市委书记直接点名支持某个企业,这是干预市场经济,是违反规定的。但他安慰自己:我是为了岛城市的发展,为了引进大项目,创造就业,增加税收。至于企业赚不赚钱,赚多少钱,那是市场行为,与我无关。
自欺欺人。
但他需要这个借口,需要这个心理安慰。否则,他无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直到孙建国被抓的消息传来,他才真正慌了。孙建国是具体办事的人,手里有所有批示的原件。如果他交代了,把批示拿出来了,那自己就完了。
所以他才想出诬告赵东风这招。他想用举报信拖住赵东风,拖延时间,然后想办法销毁批示,或者……让批示“消失”。
但来得及吗?
朱世崇走回沙发,拿起手机。手机没信号,被屏蔽了。他试着拨了几个号码,都打不通。他知道,自己被监控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他现在是孤岛,是囚徒,是等死的犯人。
不,还没到等死的地步。他还有牌,还有人,还有……
门被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