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陷落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块巨石,在南直隶的官场和士林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本该是草长莺飞、烟雨迷蒙的时节,但此刻笼罩在金陵城上空的,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听说了吗?徐州丢了!”
“何止徐州!听说清军前锋已经渡过黄河,正往淮安方向推进!”
“那些军队果然靠不住!朝廷花了那么多粮饷养着他们,结果清军一到,败得如此之快!”
“嘘……慎言!如今朝堂上正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呢。”
秦淮河畔,一处临水的雅间内,几个中年文士正围坐一起,低声议论。
“诸位,”钱谦益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徐州一失,江北屏障尽丧。清军若乘势南下,江北能守几日?江北若失,长江天险还能挡得住八旗铁骑几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钱公所言极是!”一个中年官员接口道。
“如今朝堂之上,孙世振一手遮天,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可自清军南下以来,我大明丢了多少土地?花了多少粮饷?结果呢?徐州还是丢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孙世振毕竟年轻,虽有拥立之功,然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如今清军压境,他有何良策?无非是固守待援那一套!可援军在哪里?”
钱谦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捋着长须,缓缓道:“诸位可知,昨日老夫收到了一封书信。”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钱谦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信笺上那方朱红的印章,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潞王朱常淓的藩王印信!
“潞王殿下已在杭州,”钱谦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下言道,南京朝堂被奸臣把持,天子受其蒙蔽,社稷危如累卵。他身为太祖血脉,不忍坐视,愿起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
雅间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先前那中年官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钱公的意思是……”
钱谦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滔滔的秦淮河水,悠然道:“当年建文一朝,若非朱棣靖难,何来永乐盛世?如今孙世振弄权误国,天子年幼,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大明江山毁于此人之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潞王贤明,素有声望,又得江南士绅拥戴。若能在杭州另立朝廷,与南京分庭抗礼,则天下忠义之士,必闻风而应!届时,清君侧,诛奸佞,再迎天子复位,岂非名正言顺?”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惧,也有跃跃欲试的光芒。
“可是……”有人犹豫道,“郑芝龙那边……”
钱谦益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郑芝龙首鼠两端,不足为凭。”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信:“但无妨!老夫为官多年,各地驻军中多有故旧门生。只要潞王登高一呼,至少有三四成兵马可为我所用!待大事已成,郑芝龙见风使舵,自然会俯首听命!”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钱公深谋远虑!”
“我等愿追随钱公,共举大义!”
钱谦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自孙世振扶立新君之后,他钱谦益便如同被边缘化了一般。
史可法那迂腐书生,因拥立之功位列首辅;孙世振那黄口小儿,竟以武将之身把持朝政。
而他钱谦益,堂堂东林魁首、文坛领袖,却只能在礼部的位置上坐冷板凳!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徐州失陷,清军压境,江南人心惶惶。
史可法束手无策,孙世振忙于前线,南京朝堂空虚。
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
至于清军……钱谦益并非没有想过。
但他自有一套盘算,清军虽强,却未必能轻易渡江。
即便渡江,有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便可号召江南各地勤王之师。
届时他钱谦益作为从龙功臣,岂不比在南京坐冷板凳强上百倍?
至于那位年轻的天子朱慈烺……钱谦益摇了摇头。
一个黄口孺子,偏信一个武夫,这大明的江山,迟早要败在他们手里。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这位“清君侧”的功臣来拨乱反正!
杭州,潞王朱常淓的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钱谦益带着一众江南官员士绅,鱼贯而入。
王府正殿内,香烟袅袅,气氛庄重。
朱常淓端坐于正中,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
他看着面前跪伏一地的官员士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一天,他也等了很久。
论血统,他是万历皇帝之孙,与崇祯帝血脉相近。
论名声,他素以贤明着称,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誉。
当年南京议立新君时,若非马士英等人强行拥立福王,他本有机会入主大统。
后来太子南来,在皇极殿上诛杀福王,名正言顺登基,他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甘,接受这个事实。
但现在,机会再次降临。
孙世振在前线连战连败,徐州失陷,江北震动;史可法在朝堂焦头烂额,应对无方。
而他朱常淓,却在杭州收拢人心,聚集力量。
只要此时登高一呼,清君侧,诛奸佞,何愁天下不景从?
“殿下,”钱谦益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大明社稷,为天下苍生!”
朱常淓抬手虚扶:“钱公请起,诸位请起。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钱谦益直起身,朗声道:“殿下,如今南京朝堂被奸臣把持,天子受其蒙蔽。孙世振弄权误国,致使徐州失陷,江北糜烂。若再任由其胡作非为,则大明江山危矣!”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高昂:“臣等不才,愿奉殿下为监国,于杭州另立朝廷,号令江南,清君侧,诛奸佞!待天下平定,再迎天子复位,则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齐齐跪倒,高呼道:“臣等愿奉殿下为监国!”
朱常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扶起钱谦益,动容道:“钱公忠心,天地可鉴!诸位义举,孤铭记于心!”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孤虽不才,然社稷危难之际,岂敢惜身?今日孤便在此宣告——自即日起,孤暂摄监国之位,于杭州另立朝廷,招揽忠义,整军经武,清君侧,诛奸佞,以保我大明江山!”
“殿下圣明!”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在殿内回荡,经久不息。
钱谦益站在朱常淓身侧,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棋。
潞王监国的消息传开后,江南各地必然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此刻必须做出选择。
而他钱谦益,将在这场政治风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至于清军……
他摇了摇头,清军再强,短时间内也无法渡江。
只要在清军渡江之前,他能够协助潞王整合江南,积聚力量,届时无论是战是和,都有了足够的筹码。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万一局势真的不可收拾,有潞王这面旗帜在手,无论是南迁还是……与清廷议和,都多了一分谈判的资本。
想到这里,钱谦益的嘴角微微上扬。乱世之中,唯有智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他钱谦益,正是这样的智者。
数日后,杭州监国朝廷的檄文传遍江南。
檄文中,朱常淓历数孙世振的“罪状”:擅杀宗室、独揽兵权、排除异己、致使徐州失陷……言辞激烈,声情并茂,将孙世振描绘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
檄文最后,朱常淓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赴杭州,起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以保大明社稷。
檄文一出,天下震荡。
江南各地,原本观望的官员士绅,纷纷开始站队。
一些对孙世振掌权心怀不满的人,暗中派人前往杭州联络;一些摇摆不定的势力,则开始重新权衡利弊;而那些忠于南京朝廷的人,则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更令人震惊的是,钱谦益凭借多年在江南官场的人脉,竟真的说动了一部分驻军倒向杭州。
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