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天池。
这里是苦寒之地,也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是一把把掺了沙子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气温低得吓人,哪怕是穿着厚皮袄,吸进去的一口气也能在肺管子里结成冰渣。
结了冰的湖面上,跪着一个人。
完颜宗干。
这位大金国的国论勃极烈,平日里在朝堂上那是跺一脚四方乱颤的主儿,此刻却像条没人要的老狗,蜷缩在冰面上。
他的额头贴着冰面,已经被冻得青紫,甚至粘下了一层皮,但他一动不敢动。
前面是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风一吹,咔吧咔吧乱响,听得人牙酸。
“老祖宗……”
完颜宗干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声音还没出口就被风给扯碎了,“不肖子孙宗干,求见老祖宗!”
没动静。
只有风声。
完颜宗干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冰面上留下了一滩殷红的血迹。
“大金遭了难了!”
“南边汉地出了个妖孽,不用刀不用枪,开着铁车喷火雷!”
“咱们女真的铁浮屠,让人家像碾臭虫一样碾碎了啊!”
完颜宗干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瞬间就冻成了冰壳子。
过了许久。
山洞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死人骨头。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黑暗里挪了出来。
这人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皮肉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只有两点绿豆大的浑浊亮光。
他身上没穿皮裘,而是披着一件古怪的长袍。那袍子质地发黄,上面还带着些诡异的纹路。
离得近了,完颜宗干才看清。
那是人皮。
拼接起来的人皮。
“老祖宗!”完颜宗干身子伏得更低了,恨不得嵌进冰里。
老萨满拄着一根大腿骨磨成的拐杖,赤着脚踩在冰面上。
那一双脚枯瘦如鸟爪,指甲弯曲发黑。他走到完颜宗干面前,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那个包裹。
“带了什么?”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完颜宗干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裹。
里面是宋徽宗赵佶亲笔画的《瑞鹤图》,以及满满一匣子从汴梁搜刮来的东珠。
珠光宝气,在这风雪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萨满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
那种光芒,贪婪,赤裸,就像是看见腐肉的秃鹫。
他伸出干枯的手,在那幅画上摸了摸,又拿起一颗东珠,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好东西。”
老萨满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南蛮子的东西,就是精细。”
“老祖宗喜欢就好!”完颜宗干赶忙磕头,“只要老祖宗能破了那李锐的妖法,这天下金银,大金国给您搬空了送来!”
老萨满嘿嘿一笑,把东珠揣进怀里。
“说说吧。”
“什么妖法?”
完颜宗干不敢隐瞒,把燕京城外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
什么铁车高如房舍,什么管子喷火,什么雷声震天,说得那是绘声绘色,把自己心里的恐惧全都倒了出来。
老萨满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眯眼。
听到“不用马就能跑”的时候,他那只抓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等完颜宗干说完,老萨满沉默了。
风雪依旧。
完颜宗干跪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蛟。”
老萨满突然开口,吐出两个字。
“啊?”完颜宗干一愣。
“那是黑蛟转世。”
老萨满用拐杖指着南边,神神叨叨地说道,“那李锐,不是人。他是长白山下压着的黑蛟,趁着乱世跑出来了。”
“那些铁车,是它的鳞片。”
“那些火雷,是它的吐息。”
“凡人的刀枪,怎么可能伤得了蛟龙?”
这一套词儿,说得是严丝合缝。
完颜宗干听得一愣一愣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怪不得铁浮屠打不过,那是跟龙打啊!
“那……那怎么办?”完颜宗干急道,“老祖宗,这黑蛟是要吃人的啊!它要灭了咱们大金啊!”
老萨满转过身,背对着风雪。
他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要降蛟,得用血。”
“血?”
“至阳之血。”老萨满转过头,盯着完颜宗干,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黑蛟属阴,喜寒。要想破它的法身,就得用纯阳的血气去冲。”
“童男。”
老萨满伸出一根手指,“九百九十九个童男。”
“取他们的心头血,混上朱砂和黑狗血,炼成‘镇龙钉’。”
“只要把这钉子打在那铁车的必经之路上,黑蛟一碰,立时化为脓水。”
完颜宗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九百九十九个童男。
这可不是小数目。这是要把周围几个部落的根都给断了。
但他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
哪怕是一下,都是对权力的不尊重。
“好!”
完颜宗干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厉,“只要能灭了李锐,别说九百个,就是九千个,我完颜宗干也给您抓来!”
“去吧。”
老萨满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越快越好。那黑蛟若是成了气候,神仙难救。”
“是!”
完颜宗干从冰面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钻心的疼,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老萨满站在洞口,看着那些还在包裹里的字画珍宝。
他捡起那方玉玺,在手里掂了掂。
“黑蛟……”
老萨满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这世上哪有什么蛟。”
“不过是没见过的戏法罢了。”
“但这金子……是真的。”
……
会宁府,皇宫大殿。
完颜吴乞买坐在那张铺着熊皮的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长白山送回来的密信。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李锐在燕京搞出的动静太大,大到了超出了这位金国皇帝的认知范畴。
他打了一辈子仗。
刀砍进去肉会翻开,箭射中喉咙人会死。这是常识,是铁律。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刀砍不进,箭射不透,人家的车是铁做的,炮是雷做的。
这常识崩了。
当常识解释不了问题的时候,人就会去求鬼神。
“传朕的旨意。”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全国……不,全大金境内,凡是黑狗,全部杀掉!”
“取黑狗血!”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为了江山,脸面算个屁。
“去搜集……秽物。”
“女人的月事带,粪桶里的陈年老屎。”
“统统收集起来!”
底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
大金国的朝堂,平日里讨论的是怎么抢钱抢粮抢女人,今天画风突变,开始讨论屎尿屁了。
“陛下……”一个老臣硬着头皮站出来,“这……这是为何?”
“破法!”
完颜吴乞买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萨满大祭司说了,李锐那是妖法!妖法最怕秽物!”
“等李锐来了,就把这些东西泼上去!”
“我就不信,他的妖法能比黑狗血还硬!”
整个大金国,疯了。
原本磨刀霍霍的战士们,放下了手里的弯刀,开始满大街追着黑狗跑。
原本该运送粮草的马车,现在装满了一桶桶散发着恶臭的黑狗血和粪水。
这是一种绝望的疯狂。
是文明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下,一个旧时代政权最后的丑态。
……
与此同时。
平州以南的官道上。
雪停了。
但地面的震动没停。
两百多辆满载物资的重型卡车,加上七十辆武装到牙齿的装甲战车,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引擎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比闷雷还要响亮,震得路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锐坐在头车——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上。
他戴着风镜,嘴里叼着半根烟,那件紫貂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帅。”
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杂音,“前面就是榆关了。”
“路让开了吗?”李锐按着喉麦问道。
“没呢。”
黑山虎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那帮孙子把吊桥拉起来了,城门关得死死的,城墙上还站了不少弓箭手,看着像是要练练。”
榆关。
这是辽西走廊的南端隘口,也是通往平州的必经之路。
按理说,这是金国的地盘,是金军的防区。
但现在,拦路的也是他们。
“停车。”
李锐吐掉烟头。
整支车队在雪原上缓缓停下。钢铁履带停止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距离城墙,只有五百米。
榆关的城头。
守将名叫耶律康石。
他此刻正扶着垛口,两条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这还是以前从西域那边高价买来的舶来品,现在成了他看清自己死期的工具。
镜头里。
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管子粗得能塞进个脑袋。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也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这……这就是燕京传来的那个怪物?”
耶律康石的声音都在劈叉,“太大了……这也太大了……”
“大人,咱们打吗?”旁边的副将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
“打个屁!”
耶律康石一巴掌扇在副将脑门上,“你拿什么打?拿头撞吗?金人铁浮屠都被碾成泥了,咱们这几块烂砖头能挡得住?”
就在这时。
一阵巨大的声音,突然从那钢铁车队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大得离谱,像是有一百个人贴着你的耳朵根子吼。
“前面的,听着!”
李锐手里拿着车载扩音器的话筒,声音通过大功率喇叭,直接轰向榆关的城头。
“我是李锐。”
简简单单四个字。
城头上的金军哗啦一下乱了套。
人的名,树的影。
现在的李锐,在北地那就是活阎王。杀金人如屠狗,连完颜宗弼都被打跑了,谁不怕?
“我数个数。”
扩音器里的声音冷漠,没有一丝感情,就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把吊桥放下来。”
“把城门打开。”
“不然,我就从你们的尸体上开过去。”
耶律康石的冷汗顺着下巴就把胡子给浸透了。
他想硬气两句。
毕竟他是金国命官,这李锐现在是大金的死敌。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十。”
扩音器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九。”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耶律康石的心坎上。
“八。”
虎式坦克的炮塔动了。
那根黑洞洞的88毫米炮管,带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缓缓抬起,直指榆关的城楼。
那一刻。
耶律康石觉得自己被死神给盯上了。
“七。”
“六。”
“五。”
“大人!快拿主意啊!”副将吓得都要尿裤子了,“那炮口对着咱们呢!”
耶律康石的手死死抓着城墙砖,指甲都崩断了。
开门?那是通敌。
不开门?那是送死。
“四。”
李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慵懒。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座坚城,而是一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窝。
“三。”
这一声刚落。
“砍绳子!!”
耶律康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嗓子直接喊破了音,“快!把吊桥砍断!放下去!!”
他崩溃了。
在那根炮管面前,什么军令,什么职责,统统都是狗屁。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哐当!
巨大的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岸上,激起一片雪尘。
紧接着,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门口。
两排金军士兵扔了刀枪,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把脑袋埋进雪里,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轰——
引擎声再次咆哮。
虎式坦克喷出一股黑烟,巨大的履带压过吊桥,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李锐坐在车顶,甚至都没正眼看那个跪在城头瑟瑟发抖的耶律康石。
车队没有减速。
没有停留。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过牛油,直接穿过了榆关。
当那辆虎式坦克经过城楼下的时候。
李锐拿起扩音器。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倒的守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告诉完颜吴乞买。”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窗纸哗哗作响。
“把上京会宁府的城门洗干净。”
“老子,来了。”
车队呼啸而过。
只留下漫天的尾气,和一城跪在地上的软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