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芷一觉醒来,只觉得朝霞院的天,仿佛都塌了半边。
入目便是守在床沿的林天睿,少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她身旁未曾离开。
林白芷见状,下意识抬手扶额,心底暗自懊恼——装病这出戏,她千算万算,唯独忘了提前知会这位。
她更未料到,正因有林天睿执意坚持,才说动了丞相林世庭连夜进宫恳请御医。
此事不仅惊动了圣驾,更是闹得整个皇宫都知晓了国公府大小姐骤然重病昏迷的消息。
林天睿见她缓缓睁开眼,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些了吗?”
这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又凶险异常,从前林白芷说自己身子康健,那些偶尔的不适都是装出来的。
可昨夜,他亲眼看着御医于大夫诊脉后神色凝重,眉头紧锁。
那一刻,他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甚至生出了她再也醒不过来的惧意。
林白芷觉得喉咙发干,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侧头看向身旁的丫鬟金玲,轻声吩咐:“给我倒杯水。”
金玲见自家小姐终于转醒,激动得忘记端茶水,愣了一瞬才慌忙应下。
连忙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林白芷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温润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稍稍缓解了口中的干涩。
她随即对着屋内一众伺候的丫鬟婆子摆了摆手,语气清淡:“我已无事,你们操劳一夜,都下去歇息吧。”
金玲领着一众下人躬身退下,屋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林白芷侧过头,对着满脸忧色的林天睿,低声道出了整件事的原委。
昨夜在老夫人院中,她得知宫里又要派嬷嬷前来,专门磋磨她学那些繁琐严苛的规矩。
一回到朝霞院,她便打定主意,用装病的法子搪塞过去,彻底断了宫里来人的念头。
她提前服下能使人“假病”的药物,此药能让人面色泛红、周身肌肤滚烫,摸起来体温骤升。
看似重病缠身,实则只是表象,丝毫不会损伤身体根基。
她私下吩咐李嬷嬷与王嬷嬷,等她“发病”后,便分别去寿安堂与吉安堂通传,故意闹得两院人仰马翻,目的就是要让老夫人和府里的人都不得安睡。
交代完一切,她又服下一颗安眠药。
此药药效极强,服下后便会陷入沉睡,任凭外界如何喧闹都不会惊醒,看着与昏迷无异,却能让身心得到全然的休息。
所以昨夜府里、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她反倒睡得无比安稳,此刻身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疲惫,不过是发热药物带来的轻微副作用。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瞒过老夫人等人,她并未将装病的实情告知李嬷嬷、金玲这些身边人。
故而昨夜她们一个个惊慌失措、涕泪交加,全都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而眼前的林天睿,是她真真切切疏忽了,半点风声都没透露。
看着眼前少年一夜未眠,满脸疲惫却依旧满心牵挂的模样。
林白芷心头泛起一丝歉疚,柔声开口:“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未曾提前与你打招呼,多谢你这般担心我。”
林天睿悬了一夜的心,在听到实情后终于稍稍落地。
可脸上依旧挂着愠色,别过头嘴硬道:“谁担心你了?我才没有,也用不着你道歉!”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转头,满眼狐疑地追问:“当真是装出来的?这病也能作假?”
他实在难以相信,竟有人能把重病演得如此逼真,心底依旧残留着几分不信。
林白芷轻笑一声,缓缓解释:“确切来说,是服了能伪装病症的药物——是石老赠予我的。”
怕他心中起疑,她只能谎称药是石老给的,随即又眨眨眼,打趣道:“阿弟日后若是想装病逃课、躲懒,尽可以来找我,这药我手里还有不少。”
这话倒是让林天睿信了几分,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一脸傲娇地扬着下巴:“谁要装病?本世子若是想逃课,直接逃便是,从不需要找这些借口。”
说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躯,开口道:“昨夜闹得这般兴师动众,皇宫里定然早已得知你重病昏迷的消息,想来不会再派人来刁难你了。你好生在院里休养,我也回房补个觉。”
可他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丫鬟宝珠急促却恭敬的通传声。
“小姐,宫里的齐嬷嬷来了!老夫人听闻您已经醒转,特意吩咐奴婢来请您收拾一番,前去接见齐嬷嬷。”
林白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涌上一抹冷意,她这费尽心思演的一场重病戏码,竟是没拦住宫里的人?
皇后这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摆明了是要不顾她的“病情”,执意刁难,非要把她逼到绝境不可。
刚迈开脚步准备离开的林天睿,顿住了身形,眉头紧蹙,脸上满是不解与怒意。
“宫里这是何意?明明知你重病不起,竟还要派人前来刻意刁难!”
林白芷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想必是宫里那位皇后不信我真的病重,特意派齐嬷嬷前来探查虚实。既然如此,那我便再陪她演一场便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凌厉:“若是她全然不顾我病重之身,执意要逼迫我学那些规矩……”
话未说完,林天睿眸色骤然变冷,周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戾气。
沉声开口:“那便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看,国公府老夫人与皇宫皇后,是如何蛇蝎心肠,联手刁难一个重病缠身的弱女子!”
林白芷懒懒撩起眼睫,朝他竖了竖拇指,唇角勾出一抹诡笑,一字一顿,轻缓道:“正合我意。”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眸中均露出狡黠笑意。
她转向门外轻声吩咐宝珠:“去回老夫人,我身子尚未痊愈,起不得身,不便见客。”
想让她拖着病体前去拜见?休想!
若那教养嬷嬷存了磋磨她的心思,她见与不见,刁难都不会少。既如此,她只管安坐静待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