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的手又开始抖,这次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滴在石地上,一滴,两滴。
“是阿阮的丫鬟,小翠的尖叫声。”他的声音也开始抖,“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翻墙跳进她家院子。院子里……院子里全是血……小翠倒在地上,脖子被咬断了,血喷得到处都是……阿阮……阿阮就站在血泊里……”
他闭上眼,可那画面太清晰,清晰到三十年过去,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她穿着那身杏子红的衫子,可衫子被血染透了,红得发黑……月白色的裙子也沾满了血……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头发披散着……她在吃东西……她在吃……小翠的……”
风行剧烈地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他趴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喊她……阿阮……她回头了……”风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她回头了……她的脸……还是那么美……可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血……她嘴角还在滴血……她对我笑……说:‘沐风哥哥,你来了……’”
“我想冲过去,可夜行人拦住了我。他说:‘她已经不是她了。’我不信,我怎么可能信?那是阿阮,是我的阿阮,三天后就要嫁给我的阿阮!我推开他,冲过去想抱住她……然后……”
他抬起右手,虎口处那道陈年旧疤,在油灯下狰狞可怖。
“她咬了我。”风行看着那道疤,眼神空洞,“就那么一口,咬穿了虎口。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我只觉得冷,从伤口开始,一直冷到心里……然后我看见,她的牙齿……是尖的……像野兽……”
“夜行人冲上来,一把把我拽开。他在我伤口上撒了把香灰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烫得像火,我惨叫一声就晕过去了。再醒来时,我在自家床上,夜行人守在我床边。他说,阿阮被‘那东西’附身了,成了活尸。如果不尽快解决,她会彻底变成怪物,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我问‘那东西’是什么,他不说。只问我,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阿阮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我和阿阮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在寺后的放生池里,看见一只乌龟。白色的乌龟,很罕见,阿阮喜欢,逗弄了半天。后来寺里的和尚说,那乌龟是多年前一位云游僧带来的,一直养在池里,有灵性。”
风行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路人,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只乌龟,背甲是黑色的,可浑身的毛……是白的。像雪一样白。”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灯芯又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路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白毛……玄龟?”他低声问。
风行点头,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夜行人听完,脸色就变了。他说,那不是普通的乌龟,是‘玄阴尸龟’,是有人用邪术养的‘容器’。那东西常年待在极阴之地,靠吸食阴气、尸气为生,身上会慢慢长出白毛——那不是毛,是阴气凝结的‘尸霜’。活人接触,阴气入体,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会变成活尸,白天与常人无异,夜里则凶性大发,需食生人血肉维持。”
“而阿阮……”风行闭上眼,“从寒山寺回来,正好四十九天。”
“所以那天晚上……”路人喉头发干。
“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发作。”风行惨笑,“夜行人说,还有救。只要在月圆之夜,用至阳之物镇住她体内的阴气,再找到那只玄阴尸龟,毁掉它的‘尸丹’,就能把阿阮救回来。否则……否则月圆之夜一过,阴气彻底侵蚀神魂,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是……”路人算着日子。
“三月十四。”风行睁开眼,眼神空洞,“第二天,三月十五,本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月圆之夜。”
他顿了顿,像是积蓄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夜行人说,至阳之物,他知道哪里有——黄龙寺镇寺之宝,青灯佛衣。那盏佛灯是千年古刹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至阳至刚,可镇一切阴邪。而玄阴尸龟的尸丹,就在它体内,要取丹,需用特殊的法器——他的刀,就是为此而炼的‘斩邪’。”
“我求他救阿阮。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救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事成之后,你要出家,用余生赎罪。’”
风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答应了。别说出家,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给。夜行人当晚就出发去黄龙寺,他说青灯佛衣是镇寺之宝,寻常借不到,只能……偷。我留在城里,看着阿阮。她被夜行人用符咒封在房里,白天是那个温柔娴静的阿阮,夜里……夜里就变成那个怪物。我隔着门,听她在里面哭,她说她好饿,好冷,求我放她出去……我……”
他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路人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十八岁的少年,守着变成怪物的未婚妻,听着她在门后哭泣、哀求,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足以摧毁任何人。
“三天后,夜行人回来了。”风行终于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带回了青灯佛衣,可他也受了伤,很重的伤。他说,黄龙寺守备森严,他是硬闯出来的,被守寺的四大长老围攻,伤及肺腑。但他还是把佛衣带回来了。”
“月圆之夜,我们按计划行事。夜行人用青灯佛衣镇住阿阮体内的阴气,我负责去找那只玄阴尸龟——它还在寒山寺的放生池里。夜行人把他的刀给我,说用这把刀,才能斩碎尸丹。”
“我去了。我找到了那只乌龟,它趴在池底,像一块石头。我跳进池子里,水很冷,冷得像冰。我抓住它,它回头咬我,我虎口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我举起刀,对着它的背甲,狠狠刺下去——”
风行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可我刺偏了……”他声音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我只刺碎了它半边尸丹……它跑了……钻进池底的暗流,不见了……我追不上……我追不上……”
他忽然抬头,看着路人,眼神疯狂又绝望。
“我拿着半碎的尸丹回去,夜行人一看,脸色就变了。他说,尸丹不碎,阴气不绝,阿阮……没救了。除非……”
“除非什么?”路人下意识问。
风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除非,用另一个人的命,替她续。”
石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岩缝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又像……某种倒计时。
“夜行人说,”风行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滚过,“玄阴尸龟的阴气已经和阿阮的神魂纠缠在一起,尸丹不碎,阴气不散。若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用另一个活人的血肉为引,将阴气转移到那人身上,让那人代替阿阮,成为活尸。”
“而那个人……”他惨笑,“必须是与阿阮血脉相连,或心意相通之人。前者是她的血亲,可阮家只剩她一人。后者……是我。”
路人瞳孔骤缩。
“我答应了。”风行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声音里透出的决绝,让路人心头发寒,“用我的命,换阿阮的命,很划算。可夜行人摇头,他说不行。因为阴气转移需要时间,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转移者和被转移者都必须活着。而我若成了活尸,四十九天内必会狂性大发,出去害人。到时,不仅救不了阿阮,还会害死更多无辜。”
“那……”路人喉咙发干。
“夜行人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风行抬起头,望着石室顶壁那些经年累月渗水形成的钟乳石,眼神空洞。
“他说,黄泉守夜人一脉,有一种禁术,叫‘移魂续命’。可将将死之人的魂魄,暂时封入一件法器,再用另一人的血肉为引,温养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法器中的魂魄可重入轮回,而那个献出血肉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石室里,连滴水声都仿佛停止了。
路人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太知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死亡,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是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是这天地间,再无半点痕迹。
“夜行人说,这法子是禁术,是逆天而行,施术者必遭天谴。而他……已经时日无多。”风行闭上眼,“他在黄龙寺受的伤太重,伤及本源,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他说,他可以用这最后三个月,为我施术。条件是——我要在事成之后,入黄龙寺,剃度出家,用余生赎罪。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为他逆天而行的罪。”
“我答应了。”风行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说,别说剃度出家,就是要我永生永世在地狱受刑,我也愿意。只要阿阮能入轮回,来生投个好胎,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夜行人开始准备。他在城外乱葬岗布下大阵,以青灯佛衣为眼,以我的血肉为引,以他的性命为代价。那四十九天……我躺在阵法中央,阿阮躺在我身边。夜行人每天割我一碗血,浇在青灯佛衣上,再用秘法将佛衣的至阳之力导入阿阮体内,压制她身上的阴气。而他自己……他每天都要遭受一次‘阴火焚身’之痛,那是逆天而行的反噬。”
“四十九天,我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挺拔如松的汉子,变成一具形销骨立的骷髅。可他没喊过一声疼,没皱过一次眉。他只是每天割我的血,施他的法,然后坐在阵法外,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言不发。”
“第四十九天,月圆之夜。夜行人说,时辰到了。他把我扶起来,让我最后看阿阮一眼。阿阮躺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脸色还是那么白,可嘴角有了血色。夜行人说,阴气已经压制住了,只要完成最后一步,她的魂魄就能脱离肉身,重入轮回。”
“然后他举起刀,不是对着阿阮,是对着我。”风行指着自己的心口,“他说,移魂续命的最后一步,是取施术者的心头血,滴在被救者的眉心,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将魂魄引入轮回。而取心头血的人……必死无疑。”
“我说,来吧。我不怕死。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他说:‘小子,记住你说的话,用余生赎罪。’然后他一刀刺进我的心口——”
风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仿佛那里还插着一把刀。
“可那一刀,偏了。”他声音颤抖,“他故意偏了三分,没刺中我的心脏。我晕死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黄龙寺的禅房里。守在我床边的是枯荣师叔,他说,是夜行人送我来的,还带来了青灯佛衣,和一封信。”
“信上写,他骗了我。移魂续命根本不需要什么心头血,那最后一步,需要的是施术者以自己的魂魄为引,为桥。他散了魂,飞了魄,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换了阿阮重入轮回。而青灯佛衣,是他从黄龙寺‘借’的,现在物归原主。至于我……他让我遵守诺言,剃度出家,用余生赎罪——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为他这个逆天而行的人,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