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安静的。
当星球的碎片彻底散尽,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星空时,这种安静,就变成了一种能吞噬灵魂的巨大空洞。
奎尔漂浮在这片空洞里,怀里抱着勇度那具已经完全冻结的、覆盖着一层冰霜的身体。他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奎尔不敢用力,生怕他会像一件精美的冰雕,在自己怀里碎掉。
星云带着其他人赶了上来。火箭看到这一幕,那张总是很嚣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德拉克斯沉默着,他那巨大的身躯,挡在众人身前,像一堵无形的墙,为奎尔隔开宇宙的寒冷。
“我们得……找个地方。”卡魔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就在这时,远处的空间,开始出现一片片涟漪。
紧接着,一艘、十艘、上百艘造型各异、涂装着不同徽记的掠夺者飞船,从跃迁点里钻了出来。它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地包围了这片空域。
为首的,正是斯塔卡·奥格德那艘金色的旗舰。
“妈的。”火箭低声咒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举起了手里的炮,德拉克斯也摆出了战斗姿态。
“等等。”奎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斯塔卡的通讯接了进来,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惋惜和敬意的神情。
“我们收到了克拉格林的信号。”斯塔卡看着奎尔怀里的勇度,沉默了片刻。“他……配得上一场真正的掠夺者葬礼。”
克拉格林站在斯塔卡身后,他那张总是很滑稽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他向奎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掠夺者的葬礼,不在任何星球上举行。他们的归宿,是星辰大海。
数百艘飞船,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黑暗的宇宙,被它们引擎的光芒点亮。
勇度的遗体,被安放在一艘特制的、如同维京长船般的无人小艇上。奎尔亲手为他整理好了那件红色的皮质风衣,又将那枚失而复得的亚卡哨箭,放在了他的胸口。
“这东西,我用不来。”奎尔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聊天,“还是你留着吧。到了那边,要是碰上不长眼的,还能吹个口哨,吓唬吓唬他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银色的音乐播放器。
是Zune。
克拉格林在他们离开前,从飞船残骸里翻出来的,说是勇度花大价钱从一个星际商人那里买的,里面存了三百多首歌。
“他说你的那个太老土了。”克拉格林当时是这么说的。
奎尔将耳机,轻轻地,放在勇度的耳边。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首舒缓的、带着一丝忧伤的吉他前奏,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It’snottime,tomakeachange,justrelax,takeiteasy…”
是catStevens的《FatherandSon》。
奎尔退后,回到了米兰诺号(的替代品,一艘斯塔卡临时借给他们的、空间更大的掠夺者运输船)的舰桥上。
他看着那艘载着勇度的小艇,缓缓地,飘向环形阵列的中央。
“他会因为我们给他办了这么个大场面,在背后骂我们是败家子吧。”火箭站在他身边,瓮声瓮气地说。
奎尔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会的。他还会说我们浪费燃料,浪费时间,还他妈的放这么娘炮的歌。”
火箭吸了吸鼻子,眼圈红了。“那我们还真是……混蛋啊。”
奎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出手,和火箭那毛茸茸的爪子,碰了一下。
斯塔卡·奥格德的声音,在所有掠夺者的频道里响起。
“我们曾将勇度·乌冬他逐出联盟。因为他违背了我们的法则,他贩卖孩童。但今天我们才知道,他打破法则,是为了拯救那个孩子。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斯塔卡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掠夺者的飞船。
“他也许不是个完美的掠夺者,他贪婪、自私、脾气暴躁。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的。”
“他有心。”
“勇度·乌冬他!”斯塔卡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终究是个真正的掠夺者!”
随着他最后一声呐喊,所有掠夺者飞船的船头,都亮起了光芒。
下一秒,无数道彩色的、如同烟火般绚烂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向了那艘小艇。
那不是武器。
那是掠夺者最高规格的致意。
每一道光束,都代表着一个氏族的敬意。
小艇在光芒中,被瞬间气化,没有留下一丝尘埃。勇度的身体,化作了宇宙中最璀璨的光。
那些光束在交汇处炸开,形成了一片绚烂的、五光十色的星云。红色、蓝色、金色、绿色……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流星雨,在黑暗的宇宙中,久久不散。
舰桥上,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德拉克斯的头,微微低下。螳螂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卡魔拉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奎尔的肩膀上。
克拉格林站在另一艘船的甲板上,捡起了那枚被斯塔卡用牵引光束回收的亚卡哨箭。
他把它放在嘴边,学着勇度的样子,吹了一声口哨。
哨箭猛地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疯狂地乱窜,像一只没头苍蝇。
咻——
噗。
一声闷响。
哨箭精准地,插进了旁边德拉克斯的脖子里。不是很深,但足够疼。
德拉克斯捂着脖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克拉格林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挥手道歉。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淡了些许悲伤的气氛。
奎尔看着那片正在慢慢散去的彩色星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
再见了,老爹。
··················
新的“家”,是一艘名为“贝纳塔”的掠夺者飞船。
它比米兰诺号大得多,也乱得多。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劣质酒精和某种外星烤肉混合的古怪味道。到处都是随意堆放的零件和来路不明的箱子。
但对银河护卫队来说,这里是他们新的开始。
葬礼后的第三天,奎尔坐在舰长席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那个银色的Zune。
他失去了天神之力,变回了那个纯粹的、有一半地球人血统的星爵。这种感觉,起初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轻松。
“嘿。”卡魔拉端着两杯散发着诡异绿光的液体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克拉格林管这个叫‘寡妇的眼泪’,据说能让人忘记烦恼。”
奎尔闻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汽油和柠檬味的刺鼻气味差点把他送走。“我觉得它更能让人忘记自己还活着。”
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味道……真他妈的……独特。”
卡魔拉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还行。比灭霸的营养液好喝。”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还好吗?”卡魔拉问。
“还行。”奎尔看着舷窗外的星空,“只是……有点不习惯。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个混蛋老爹在某个地方盯着我,现在……空了。”
卡魔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他的头,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你还有我们。”
在飞船的另一头,德拉克斯和螳螂女正在进行一场奇怪的对话。
“所以,”德拉克斯指着一个正在维修引擎的机器人,“如果我把它拆了,再重新组装起来,它还会是原来的那个机器人吗?”
螳螂女的触角亮了一下,她感受着德拉克斯的情绪。“你现在的情绪是……哲学性的困惑。还有一点……想拆东西的冲动。”
“没错!”德拉克斯很兴奋,“我一直觉得,拆东西是宇宙中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你的笑声,”螳螂女突然说,“很美。”
德拉克斯愣住了,他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害羞的表情。
“别胡说。我的笑声听起来像一头垂死的格罗格兽。”
“不,”螳螂女很认真地说,“它听起来,像一个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的父亲,终于找到了可以让他微笑的理由。”
德拉克斯沉默了。
而在武器库里,气氛则要紧张得多。
星云正在给自己那条受伤的机械臂,安装一个新的武器模块。卡魔拉走了进来。
姐妹俩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闪烁。
“你要走了吗?”卡魔拉先开口。
“我为什么要走?”星云头也不抬,继续调试着她的武器。
“你帮了我们。交易完成了。”
“交易?”星云停下手里的动作,她那只红色的机械眼,盯着卡魔拉。“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跟你做什么狗屁交易?”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卡魔拉。“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你们。我要去杀灭霸。而你们,是目前为止,我能找到的……最不蠢的白痴。”
卡魔拉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但这一次,她在那火焰的深处,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孤独。
“好吧。”卡魔拉点了点头,“那在你找到更不蠢的白痴之前,你的房间在三号舱。别把机油滴在地毯上。”
她转身离开。
“喂。”星云在她身后开口。
卡魔拉停下脚步。
“谢谢你……帮我修好了手臂。”星云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卡魔拉的嘴角,微微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