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镜中人

本章 2823 字 · 预计阅读 5 分钟
推荐阅读: 重生七零,带着全家天天吃细粮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高武:开局吞噬金翅大鹏综武:武当山挂机,我陆地神仙徒儿,下山去祸害你师姐吧全球守护灵:开局获得东皇帝俊江湖听风录绝区零:如何面对好感度一百的铃彼岸花与雪莲花

  我坐在后排右侧,脊背紧贴冰凉的真皮座椅,像一尊被钉在棺材盖上的泥塑。车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稀疏,光晕在雾气里晕染成一枚枚溃烂的脓疮。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跑,倒像在舔——一下,又一下,用湿漉漉的舌面刮着地面。空调出风口无声地吐着冷气,可我后颈却渗出细密的汗珠,黏在衣领上,像有无数只死蜘蛛在爬。

  司机没动。

  不是“没回头”,不是“没说话”,是——肩膀没动。

  那件深灰夹克的肩线绷得极直,左肩与右肩齐平如尺量,连一丝肌肉的牵动、一毫呼吸的起伏都吝于施舍。我盯着他肩胛骨的位置,盯了整整四十七秒。没有隆起,没有塌陷,没有因坐姿微调而引发的布料褶皱位移。他像一具被焊死在驾驶座上的铜铸傀儡,关节处连铆钉的锈迹都凝固着。

  我缓缓抬眼,目光滑向车内后视镜。

  镜面蒙着一层极淡的水汽,不是雾,是某种更阴沉的潮——仿佛有人刚用指尖蘸了井底淤泥,在玻璃背面轻轻呵过一口寒气。镜中映出我的脸:眼窝青黑,下唇干裂,额角沁着油亮的汗,瞳孔缩成两粒针尖,正死死咬住镜中那个男人的侧影。

  他闭着眼。

  不是眯着,不是半阖,是彻底的、严丝合缝的闭合。上下眼睑严丝合缝,像两片被生漆封死的棺盖。可就在那紧闭的眼皮之下,睫毛在颤。

  不是风拂过的颤,不是困倦时的抽搐,是活物在皮囊之下挣扎的颤——细、密、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像几十根银针在薄薄的眼睑内侧反复穿刺、回抽、再穿刺。每一次微颤,都让眼皮底下浮起一道极淡的青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眼球的巩膜。

  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液。

  这辆车,是我三小时前在城西“永宁桥”公交站台拦下的。司机没打表,没报价,只把车停在我脚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颧骨高削,鼻梁窄直,嘴唇薄得不见血色。他没说话,只抬手,食指朝副驾位置点了点。动作干脆,不带温度,向殡仪馆递来一只骨灰盒。

  我上了车。

  后座空着,但空气不对劲。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太冷,冷得座椅扶手摸上去竟泛着尸房冷藏柜的霜意;太……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而是“存在感”的真空——仿佛这辆帕萨特根本没载人,仿佛我并不存在于这方寸车厢之内,只是误闯进一段被剪掉音轨的旧录像带。

  车开动后,我试探着问:“师傅,去南梧路‘栖云公寓’,知道怎么走吗?”

  他没应。

  我等了八秒,又说:“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吧?”

  后视镜里,他的睫毛,第一次颤了一下。

  极轻,像枯叶坠地前最后一抖。

  我没再开口。

  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数他的呼吸。

  没有。

  我屏息听,耳朵贴着椅背皮革,听他胸腔是否起伏,听喉结是否滑动,听鼻翼是否翕张——全无。只有空调低频嗡鸣,像垂死者喉间未断的痰音。我甚至悄悄解开安全带卡扣,将左手探向裤兜,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却不敢掏出来——怕那一点微光惊扰什么,怕那一点声响撕破这层薄如蝉翼的寂静。

  车行至“槐荫巷”口,路牌锈蚀剥落,“槐”字只剩半边“木”,“荫”字彻底被青苔吞没。导航突然失声,屏幕跳出一行小字:“信号中断,定位漂移”。我抬头望向窗外,两侧老楼陡然拔高,窗洞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亮着,连流浪猫的眼睛都不见反光。整条巷子像一张被撕开的旧相纸,边缘卷曲发脆,中间一片死白。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他睫毛颤得更密了。

  不是颤抖,是“搏动”。

  像有活物在他眼皮底下鼓胀、收缩、再鼓胀——每一次搏动,都让眼睑浮起一道细纹,纹路走向诡异,竟隐隐构成一个歪斜的“卍”字轮廓,转瞬即逝,却烙进我视网膜深处。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清醒。

  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回忆细节: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方向,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左手搁在档把旁,小指微微翘起,像一截被拗断后重新接上的枯枝;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半枚残缺的铜钱。

  ——这不该是活人的手。

  活人的手,哪怕再冷静,也会在长时间握持中产生细微的汗渍、皮肤松弛、血管微凸。可他的手,干燥、紧绷、纹丝不动,连最细小的汗毛都凝滞在空气中,仿佛时间在他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悄悄挪动右脚,鞋跟蹭过地毯。

  “沙……”

  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

  他左耳耳垂,极其缓慢地,向后缩了一下。

  不是肌肉牵动,是整块软骨像被无形丝线拽着,向耳后凹陷,露出耳垂内侧一片惨白皮肤,上面浮着三颗排列成三角的褐色小痣。那三颗痣,我曾在祖父临终前的病历本上见过——医生潦草标注:“耳后三痣,主魂散,慎近水火”。

  祖父七天后溺毙于自家浴缸,水深仅十厘米。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车驶入“断桥路”。路名不祥,路面却更诡——沥青颜色深得发紫,车轮压过,竟不溅起丝毫尘埃,只留下两道墨色水痕,蜿蜒向前,像两条被拖行的、尚未凝固的血迹。

  我盯着后视镜。

  他依旧闭目。

  睫毛仍在颤。

  可这一次,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就在他右眼睫毛第三次颤动的间隙,那紧闭的眼睑下方,瞳孔的位置,倏然掠过一道幽绿微光——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光,像深潭底部沉睡千年的磷火,被惊扰后浮起一瞬。光灭后,眼睑皮肤下,竟浮出蛛网般的细密血丝,丝丝缕缕,向太阳穴蔓延,又在抵达前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我胃里翻滚,一股酸腐气直冲喉头。

  就在此刻,车载广播“滋啦”一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音乐,没有电台杂音,只有一段极低沉的男声,语速缓慢,字字如钝刀刮骨:

  “……第七个路口,莫看后视镜……第八个红灯,莫数他睫毛……第九次心跳,莫辨他呼吸……若见眼睑下绿光,速闭左眼,默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三遍……切记,他睫毛颤动次数,必为单数……若见双数,你已不在车上……”

  声音戛然而止。

  广播恢复死寂。

  我浑身血液冻住。

  ——我刚才,数了他睫毛颤动多少次?

  一次,两次,三次……七次,八次……

  我数到了第十三次。

  十三,是单数。

  可就在“十三”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后视镜里,他右眼眼睑,毫无征兆地——掀开了一道缝。

  不是睁眼。

  是“掀开”。

  像有人用镊子夹住眼皮边缘,硬生生撕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霭,雾霭中心,两点暗红光斑,正一明一灭,如同远古巨兽在深渊里,缓缓眨动的眼。

  我全身僵直,连眨眼的神经都麻痹了。

  那两点红光,忽然转向,精准地,锁定了镜中我的眼睛。

  时间凝固。

  车窗外,断桥路两侧的老墙开始渗水。不是雨水,是浓稠的、泛着油光的褐红色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墙根积成一洼洼暗色水泊。水泊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气泡,“啵、啵、啵”,轻响连成一片,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吮吸。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咚。

  咚。

  咚。

  ——等等。

  这鼓点……太整齐了。

  活人的心跳,绝不会如此匀速、如此冰冷、如此……同步。

  我僵硬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视线从后视镜移开,转向自己左手——那只还插在裤兜里的手。

  指尖,正随着那“咚、咚、咚”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不是我在敲。

  是手机在敲我。

  我猛地抽出手。

  手机屏幕亮着。

  锁屏界面,赫然是我今早拍的一张照片:永宁桥公交站台,灰蒙蒙的天,锈蚀的站牌,以及——站牌下,那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身,正对着镜头。

  而此刻,照片里他的右眼,眼睑,正缓缓掀起一道缝。

  和后视镜里,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野狗。

  就在这濒死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震,刹停。

  前方,栖云公寓的霓虹招牌在雨雾里浮沉,红光幽幽,像一只充血的眼。

  车门锁“咔哒”弹开。

  我几乎是滚下车的,扑倒在湿冷的人行道上,肺里灌满铁锈与腐叶的气息。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手指却按进一滩积水里——水是温的,粘稠的,泛着淡淡腥甜。我低头,看见水面倒影里,自己身后,那辆帕萨特静静停着,车窗全黑,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可后视镜,却清晰映出我的脸。

  而镜中我的右眼,眼睑,正缓缓掀起一道缝。

  我狂奔进公寓大堂,撞开电梯门,疯狂按关门键。金属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我眼角余光瞥见——电梯轿厢顶部的监控探头,镜头正缓缓转动,对准我。

  镜头玻璃上,映出我扭曲的脸。

  而我的右眼,眼睑,正在颤。

  细、密、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

  像几十根银针,在薄薄的眼睑内侧,反复穿刺、回抽、再穿刺。

  我抬起手,想捂住那只眼睛。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光滑、毫无生命质感的镜面。

  ——原来,我早已站在镜子里。

  而镜外,那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正缓缓松开方向盘,抬起右手,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自己的右眼眼睑。

  然后,朝外,一掀。

快捷键:← 上一章 · → 下一章 · Enter 返回目录
⭐ 阅读福利
登录后可同步 书架 / 阅读记录 / 章节书签,后续切设备也能继续看。
发现 乱码、缺章、重复 可点击上方「报错」,后续接入奖励机制。
建议把喜欢的书先加入书架,后面补登录系统时可无缝升级真实功能。
去登录 查看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