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谈寿夭经聂耳,论穷通出无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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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唐敖、林之洋、多九公他们三人走了多时,不能穿过岭去。

  多九公说道:“看这光景,大约走错了。恰好那边有个茅庵,何不找个僧人问问路径?”

  于是三人登时齐至庵前。正要敲门,前面来了一个老叟,手中提着一把酒壶,一个猪首,走至庵前,推开庵门,意欲进去。

  唐敖拱手作礼,问道:“请教老丈,此庵何名?里面可有僧人?”

  老叟听罢,道声“得罪”,连忙进内,把猪首、酒壶放下,即走出拱手道:“此庵供着观音大士。小子便是僧人。”

  林之洋不觉感到诧异,问道:“你这老兄既是和尚,为什么并不削发?你既打酒买肉,自然养着尼姑了?”

  老叟答道:“里面虽有一个尼姑,却是小僧之妻。此庵并无别人,只得小僧夫妇自幼就在此看守香火。至于僧人之称,国中向来无此说法,因闻天朝自汉以后,住庙之人俱要削发,男谓之僧,女谓之尼,所以此地也遵天朝之例,凡入庙看守香火的,虽不吃斋削发,称谓却是一样的。即如小子称为僧,小子之妻即称为尼。”

  说到这里,这个所谓的不剃头发的僧人看了看唐敖他们三个人,问了一句:“不知三位从何到此?”

  多九公告知来意。

  那老叟躬身道:“原来三位却 是天朝大贤!小僧不知,多多有罪。何不请进献茶?”

  唐敖道:“我们还要赶过岭去,不敢在此耽搁。”

  林之洋道:“你们和尚尼姑生出儿女叫作甚么?难道也同俺们—样么?”

  老叟笑道:“小僧夫妇不过在此看守香火,既不违条犯法,又不作盗为娼,一切行为,莫不与人一样,何以生出儿女称谓就不同的呢?大贤若问僧人所生儿女唤作甚么,只问贵处那些看守文庙的所生儿女唤作甚么,我们儿女也就唤作甚么。”

  唐敖问道:“适见贵邦之人都有云雾护足,可是自幼生的?”

  老叟答道:“此云本由足生,非人力可能勉强。其色以五彩为贵,黄色次之,其余无所区别,惟黑色最卑。”

  唐敖问道:“这总得有些缘故,我们也是感到奇怪得紧。”

  那老叟解释道:“据说两百年前,观音菩萨在此显化教导此地人民,此地沾了观音菩萨之灵气,所以此地出生的人,脚下都自带云气,五彩为最佳,黑色最劣。此云气也不是长久,据说百年以后,此国人以后都不会再有此奇异现象了。”

  多九公说道:“此地离船往返甚远,我们即恳大师指路,趁早走罢。”

  老叟于是指引路径,三人曲曲弯弯穿过岭去。

  他们到了市中,人烟辏集,一切光景,与君子国相仿,惟是各人所登之云,五颜六色,其形不—。

  只见有个乞丐,脚下登着彩云走过。

  唐敖问道:“请教九公,云之颜色,既以五彩为贵,黑色为卑,为何这个乞丐却登彩云?”

  林之洋说道:“岭上那个秃驴,又吃荤,又喝洒,又有老婆,明明是个酒肉和尚,他的脚下也是彩云。难道这个花子同那和尚有其好处么?”

  多九公道:“当日老夫来到此地,也曾打听。原来云之颜色虽然有高下,至于或登彩云,或登黑云,其云色全由人心生,总在行为善恶,并不在富贵贫贱。如果当地之人胸襟光明正大,足下自现彩云;倘或满腔奸私暗昧,足下自生黑云。云由足生,色随心变,丝毫不能勉强。所以富贵之人,往往竟登黑云;贫贱之人反而登彩云。话虽如此,究竟此间民风淳厚,脚登黑云的竟是百无一二。盖因国人皆以黑云为耻,遇见恶事,都是藏身退后;遇见善事,莫不踊跃争先,毫无小人习气,因而邻邦都以“大人国”呼之。远方人不得其详,以为大人国即是长大之义,哪里知道原来是这个缘故。”

  多九公又对林之洋说道:“林之洋,你刚才说别人这样的话是不对的。刚下的老者都说了,他们夫妻从小守护这个观音庙,并且是我们通俗说的出家人,不要口口声声说什么秃驴的,口不择言也是一种罪恶。”

  唐敖问道:“小弟正在疑惑,每每闻得人说,海外大人国身长数丈,为何却只如此?原来却是讹传。”

  多九公解释道:“那身长数丈的是长人国,并非大人国。将来唐兄至彼,才知“”大人”、“长人”就迥然不同了。”

  这个时候,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他们忽然看见街上的民人都向两边道路旁一闪,让出了一条大路。原来有位官员走过,头戴乌纱,身穿员领,上置红伞;前呼后拥,却也威严;就是只是他的脚下却围着红绫,足下显示的云之颜色看不明白。

  唐敖问道:“此地官员大约因有云雾护足,行走甚便,所以不用车马。但脚下用绫遮盖,不知何故?”

  多九公解释道:“此等人,因脚下忽生一股恶云,其色似黑非黑,类如灰色,人都叫做“”晦气色”。凡是足下生此云的,必是暗中做了亏心之事,人虽被他瞒了,这云却不留情,在他脚下生出这股晦气,教他人前现丑。他虽然用绫布遮盖,以掩众人耳目,那知却是掩耳盗铃。好在他们这云,色随心变,只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云的颜色也就随心变换。若恶云久生足下,不但国王访其劣迹,重治其罪,就是国人因他过而不改,甘于下流,也就不敢同他亲近。”

  林之洋道:“原来老天做事也不公!”

  唐敖道:“为何不公?”

  林之洋道:“老天只将这云生在大人国,别处都不生,难道不是不公?若天下人都有这块招牌,让那些瞒心昧己、不明道德的,两只脚下都生一股黑云,个个人前现丑,人人看着惊心,岂不痛快?”

  多九公说道:“世间那些不明道德的,脚下虽未现出黑云,他头上却是黑气冲天,比脚下黑云还更 是利 害!”

  林之洋闻言,问道:“他头上黑气,为甚俺看不见?”

  多九公说道:“你虽看不见,老天却看的明白,分的清楚。善的给他善路走,恶的给他恶路走,自有一定道理。”

  林之洋说道:“若是果然这样,俺也不怪他老人家不公了。”

  大家又到各处走走,惟恐天晚,随即回船。

  唐敖他们三人走了几时,来到了劳民国,把船收口上岸。只见人来人往,面如黑墨,身子都是摇摆而行。这些人莫非就是现在黑种人?

  唐敖、林之洋、多九公三人看了,以为行路匆忙,身子自然乱动;再看那些并不行路的,无论坐立,身子也是摇摇摆摆,无片刻之停。

  唐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个劳字,果然用的恰当。无怪古人说他躁烦不定。看他们这些形状动作,真是举动浮躁,坐立都是不安。”

  林之洋说道:“俺看他们倒象都患羊角风。身子这样乱动,不知晚上怎样睡觉?幸亏俺生天朝,倘生这国,也教俺这样,不过两天,身子就摇散了。”

  唐敖说道:“他们终日忙忙碌碌,举止不宁,如此操劳,不知寿相如何?”

  多九公道:“老夫向闻海外传说,劳民同智佳国有两句口号,叫作:“劳民永寿,智佳短年。”原来此处虽然忙碌,不过劳动筋骨,并不操心;兼之本地不产五谷,都以果木为食,煎炒烹调之物,从个入口,因此莫不长寿。但老夫向来有头目眩晕之症,今见这些摇摆样子,只觉头晕眼花,只好失陪,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各处走走,随后过来吧。”

  唐敖说道:“此处街市既小,又无可观,九公既然头晕,莫若我们一同回去。”说罢,三个人登时齐归旧路。

  只见那些国人提着许多双头鸟儿货卖。那鸟正在笼中,百般鸣噪,极为好听。

  林之洋说道:“若把这鸟买去,到了岐舌国,有人见了,倘或要买,包管赚他几坛酒吃。”

  于是林之洋买了两个,又买许多鸟雀的吃食,回到了船上。

  唐敖他们三人走了数日,来到了聂耳国。看见其国之人形体面貌与人无异,惟耳垂至腰,行路时两手捧耳而行。

  唐敖道:“小弟闻得相书言:“”两耳垂肩,必主大寿。”他这聂耳国一定都是长寿了?”

  多九公道:“老夫当日见他这个长耳,也曾打听。谁知此国自古以来,从无寿享古稀之人。”

  唐敖道:“这是何意?”

  多九公说道:“据老夫看来,这是‘过犹不及’。大约两耳过长,反觉没用。当日汉武帝问东方朔道:“朕闻相书言,人的人中长至—寸,必主百岁之寿。今朕人中约长寸余,似可寿享百年之外,将来可能如此?那东方朔对汉武帝说道:“当日彭祖寿享八百。若这样说来,他的人中自然比脸还长了。——恐无此事。”

  林之洋说道:“若以人中比寿,只怕彭祖到了末年,脸上只长人中,把鼻子、眼睛挤的都没有地方了。”

  多九公说道:“其实聂耳国之耳还不甚长。当日老夫曾在海外见一附庸小国,其人两耳下垂至足,就象两片蛤蜊壳,恰恰将人夹在其中。到了睡时,可以—耳作褥,一耳作被。还有两耳极大的,生下儿女,都可睡在其内。若说大耳主寿,这个竟可长生不者了!”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

  那日到了无肠国,唐敖意欲上去。多九公道:“此地并无可观。兼之今日风顺,船行甚快,莫若赶到元股、深目等国,冉去望望罢。”

  唐敖道:“如此,遵命。但小弟向闻无肠之人,食物皆直通过,此事可确?”

  多九公说道:“老夫当日也因此说,费了许多工夫,方知其详。原来他们未曾吃物,先找大解之处;若吃过再去大解,就如饮酒太过一般,登时下面就要还席。问其所以,才知吃下物去,腹中并不停留,一面吃了,随即一直通过。所以他们但凡吃物,不肯大大方方,总是贼头贼脑,躲躲藏藏,背人而食。”

  唐敖问道:“既然食物不停留,自然不能充饥,吃他何用?”

  多九公解说道:“此话老夫也曾问过。谁知他们所吃之物,虽不停留,只要腹中略略一过,就如我们吃饭一般,也就饱了。你看他腹中虽是空的,在他自已光景却是充足的。这是苦于不自知,却也无足为怪。就只可笑那不曾吃物的,明明晓得腹中一无所有,他偏装作充足样子;此等人未免脸厚了。他们国中向来也无极贫之家,也无大富之家。虽有几个富家,都从饮食打算来的。——那宗打算人所不能行的,因此富家也不甚多。”

  唐敖道:“若说饮食打算,无非‘俭省’二字,为何人不能行?”

  多九公道:“如果俭省归于正道,该用则用,该省则省,那倒好了。此地人食量最大,又易饥饿,每日饮食费用过重。那想发财人家,你道他们如何打算?说来倒也好笑,他因所吃之物,到了腹中随即通过,名虽是粪,仍入腹内并不停留,尚未腐臭,所以仍将此粪好好收存,以备仆婢下顿之用。日日如此,再将各事极力刻薄,如何不富!”

  林之洋说道:“他可自吃?”

  多九公道:“这样好东西,又不花钱,他安肯不吃!”

  唐敖道:“如此腌臜之物,他能忍耐受享,也不必管他。第以秽物仍令仆婢吃,未免太过。”

  多九公道:“他以腐臭之物,如教仆婢尽量饱餐,倒也罢了;不但忍饥不能吃饱,并且三次、四次之粪,还令吃而再吃,必至闹到“出而哇之”,饭粪莫辨,这才“另起炉灶”。”

  林之洋说道:“他家主人,把下面大解的,还要收存;若见上面哇出的,更要爱借,留为自用了。”

  其实唐敖和多九公他们不知道的是:无肠国之所以所有的人都是这样,都是因为他们前世是吝啬喜欢诈骗他人钱财的人,玉皇大帝安排阎罗王把那些喜欢诈骗别人的人全部集中投胎到这个地方,并且让他们世世代代的人都没有肠子,那些无肠子的人的后代全部也都是没有肠子的人,他们都是因为诈骗他人的共业投胎在这个地方,并且全部没有肠子,吃了就马上拉,拉出来的食物又会放起来,接着下一顿拿来吃。如此时日久了,这些无肠之人生活的地方自然就取名叫无肠国了。

  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他们正自闲谈,忽然感觉到有一股酒肉之香飘来。

  唐敖问道:“这股香味,令人闻之好不垂涎!茫茫大海,从何而来?”

  多九公说道:“此地乃犬封境内,所以有这酒肉之香。“犬封”按古书又名“狗头民”,生来就人身狗头。过了此处,就是元 股 ,乃是产鱼之地了。”

  唐敖问道:“犬封”二字,小弟素日虽知,为何却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这是何故?”

  末知故事如何,下章节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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